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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审讯(03) 走廊里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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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像无数只不眨的眼睛,从天花板上俯视着这片混乱的人间。
那些被救的女人被裹在军绿色的棉大衣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欲坠地行走着,被担架抬着,被轮椅推着,从走廊的尽头向这边涌过来。
姚真真站在病房门口,一动不动,所有的力气只用来睁大双眼,希望可以用双眼去记录下这一刻。
是李雨。
和在李雨家看到的那张青涩照片不同。
此刻的李雨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太阳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没有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干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纵横交错的,有些口子的边缘已经发黑了,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有些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她时不时用舌头舔一下,然而这样只会让裂口干的更快。
她混在人群中,被一个护士搀扶着往前走。她大概太久没有走过路了,双腿已经忘记了走路的节奏和力度。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军绿色棉大衣,太大了,像一口钟罩在她身上,下摆拖到了膝盖下面,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得像枯枝一样的小臂。
她的眼神是空的。,瞳孔是散的,焦距是乱的,目光没有一个固定的落点,就那么虚虚地望着前方,望着走廊尽头的某处,或者什么都没有望。
就算是察觉到了姚真真的眼神,李雨的眼睛里也毫无波澜。
“李雨?”
姚真真尝试着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很清晰。
李雨没有反应。
她还在按照护士的指引往自己的病房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姚真真追了过去。
她跟在李雨身后,跟着李雨进了病房,看着护士把李雨扶到病床边坐下。李雨坐下来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单独的指令才能工作。膝盖弯曲,大腿抬高,身体前倾,臀部着床,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李雨?”
姚真真又喊了一声。
她站在病床边,和李雨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李雨的侧脸,看着那道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下颌线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疤痕,看着那排垂下来的挡住了半张脸的枯黄头发。
这一次,李雨有了些许的反应。
一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反应。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脑袋慢慢地地抬起来,眼神从地面升起来,经过姚真真的膝盖,经过姚真真的腰,经过姚真真的胸口,最后落在了姚真真的脸上。
李雨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东西,只是望着姚真真。
是她们。
姚真真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胸口涌起的热浪,也顾不得脸颊的滚烫,忙不迭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失踪女孩联系表。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辨认。
“张芳?”她走到一个躺在床上的女人面前,弯下腰,轻声问。
那个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姚真真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放大,对着那张脸仔细辨认,中年女人从床上坐起来,迷惑的望着她:“你咋认识我?”
姚真真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想让对方看手机里的图片,却因为图片中的女孩与面前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反差太大,只好举起手机让对方看屏幕,又激动的搜索半天言语:“终于找到你了,你妈妈想死你了!”
“啥?”
姚真真擦擦眼泪挤出一丝微笑:“不好意思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我叫姚真真,是负责你们案子的警察,你看这个是你吧?”
对方看了一眼手机里多年前的自己,眉头皱了一下,已经太久了,久到就算是看到照片里年幼的自己,就像是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是那个,那个谁。”姚真真转身望着另外一张病床上的女人,对照照片和名单,和护士歪着头比对半天:“你是秦玲!”
秦玲有些意外,随即淡淡的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记忆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但又很快被其他更沉重的情绪覆盖了。
姚真真心里发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欢迎回家。”
又转身望向身后的其他人:“蓝姽?”
角落里一个女人抬起了头。
姚真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蓝姽。
她记得这个名字。
当时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在奇怪,这样的山村,怎么会给女孩起个如此诗意的名字,后来是户籍室的同事听到,苦笑解释这种名字应该是当时父母上户口的时候,写的名字是烂娃,被户籍同事更改成了蓝姽。
档案上写着,她失踪的时候十七岁,刚刚考上县里的高中,是她们村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女孩。报道那天,她背着书包从家里出发,走了五里山路去坐车,然后就再也没有到过学校。
此刻的蓝姽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十岁不止。那双在照片里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和期待的眼睛,此刻是低垂着的,望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姚真真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蓝姽平齐。
“蓝姽,”她轻声说:“你的父母很想你,他们......在你失踪后不断地怀疑自己,不断的在想到底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导致你离家出走。他们甚至互相埋怨,当时给你的起的名字。”
蓝姽的手指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什么都没有说。
姚真真一个一个地辨认过去,每确认一个,就在截图上打个勾。
最后,她回到李雨面前。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柔和一些,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把李雨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里。
她的脸在那层光晕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也不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她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一如以往在地底下的,以一种被放在了展示柜里的落了很厚一层灰的瓷娃娃状态来保存体力。
姚真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李雨的手。
还好李雨没有躲。
姚真真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手指轻轻地合拢,把李雨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李雨,”姚真真低头用眼神临摹着李雨的状态,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自从你失踪,你妈妈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李雨的眼睛眨了一下。
“每一次,”姚真真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每一次她准备报警,都被马婶拦下来了。马婶跟她说,你在外地打工,说你过得很好,说你不愿意回来,说你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她顿了顿。
“甚至为了让你妈妈相信,马婶注册了一个手机号码,专门用来假冒你给你家人报平安。”
李雨的嘴唇开始抖。
“她们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
姚真真说完这最后一句,松开了李雨的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李雨妈妈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上次发的——
李雨妈妈不会打字,发的都是语音,每一条都有六十秒那么长,每一条都是在问同样的问题:“有消息了吗”“有进展了吗”。
她按下了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先是黑的,然后亮了一下,然后李雨妈妈的脸出现了。
那张脸比姚真真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老了。
皱纹更深了,老年斑更多了,眼袋更重了,头发更白了。
“姚警官,”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失望的平静:“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李雨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李雨的头微微偏着,目光从手机屏幕的边缘望过去,望着那个陌生的,小小的方框里的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应该是年轻,但屏幕上的这个人,看起来已经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
李雨的嘴唇在抖。
她的喉咙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上不去,下不来。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
她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一个口型,一个最简单的,人生下来学会的第一个音节的口型。
“妈。”
没有声音。
只有那个口型,在那个干裂的苍白的,布满了血口子的嘴唇上。
但李雨妈妈看到了。
手机那头的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李雨妈妈把手机凑近了,近到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屏幕上是放大了的,浑浊的充满了血丝的,但此刻它们在发光,缓缓地,又迅猛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灼热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的光。
“是......是小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小雨,小雨你在哪里?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李雨终于叫出了那声妈。
一时之间,整个病房炸裂了。
那个坐了十几个女人的病房,充满了消毒水和悲伤和沉默的病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所有人都被同一个频率击中的共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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