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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找到受害者(05) 但她没有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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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马婶那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嘴,看着那几颗从干瘪的嘴唇里露出来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妈妈——”
姚真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条被堵住了出口的河流,在夹缝中寻找着每一丝可以渗透的缝隙。
微弱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马婶听见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本能的停滞,本能的怀疑——
趁此时机,姚真真的身体忽然向后仰去——
她的头悬在桌沿下面,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坠在马婶的手臂上,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腿从桌板上抬起来,借着身体后仰的惯性,猛地向上翻。
马婶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她的双手还掐着姚真真的脖子,但她的重心已经被带偏了。她往前栽,姚真真往后仰,两个人同时从桌板上翻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嗵的一声。
泥土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硬,硬到姚真真的脊椎被硌得生疼。
但那一摔也把她脚腕上的扎带摔松,刚好够她活动脚踝。她的腿从桌板上翻下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手指抠住扎带的边缘,用力一扯,那条已经松动的扎带从她的脚腕上滑落。
自、由、了。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在同一瞬间获得了自由。
马婶还压在她身上,但那两只手已经从她的脖子上滑开了,落在她的肩膀上,试图重新找到发力点。
姚真真没有给马婶机会。
她的右手从马婶的手臂下方穿过去,扣住马婶的肘关节,左手按住马婶的肩膀,腰部发力,身体向一侧翻转。
马婶的身体被她从身上掀了下去,倒在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姚真真扶着桌板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
她站了两秒,让那股颤抖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从大腿蔓延到腰部,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露营灯。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些女人。
她们还在那里。
靠墙坐着,蜷缩着,半躺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们的手里还攥着那些干硬的馍,嘴巴还在机械地动着,咀嚼,吞咽,咀嚼,吞咽。
有几个人的馍已经吃完了,手里只剩一些碎屑,她们还在用手指把那些碎屑从掌心里拨进嘴里,一粒一粒的,像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
发生的一切——
她们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
没有一个人转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她们只是坐在那里,在灯光下,在黑暗中,在那些影子与影子交叠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吃着那些干硬的馍。
姚真真手里提着灯,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甬道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脚底传来的刺痛。手里的灯光在她前面晃着,在甬道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扭曲的影子陪着自己。
直到——
一股新鲜的凉风顺着甬道的出口倾泻下来。
带着夜露的清冽松脂的苦涩,以及泥土解冻后的潮湿。
姚真真本能的举起那盏灯,仰起头望向出口的方向。
灯光刺破了甬道口的黑暗,照亮了那个正在往下爬的人。
厉珩。
他的身体半蹲在甬道口,一只手撑着洞口的边缘,另一只手正在拨开挡在入口处的树枝和枯草。他的头发是乱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他的脸上有灰,有泥,还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细细的血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那双她见过很多次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冷厉克制的,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有些失态的焦灼。
然后他看到了她。
灯光从下面往上照,把她的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破旧的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嫁衣。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上有灰,有泪痕,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她的脖子上一片青紫,是指痕的形状,五个手指的印记清晰可见。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顽强旺盛。
但她站在那里。
坚定的站在那里,大战之后的颓唐和劫后重生的豁朗。
厉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焦灼如潮水一样从他的眼睛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安静水润从他的眼底升起来,把他刚才所有的紧张、恐惧、焦灼全部融化了。
然后,那温柔又在一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紧张。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那件嫁衣上,从那件嫁衣上移到她手腕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这些痕迹全部提醒着他,姚真真刚刚经历了什么。只要想到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还没有见识过世道沧桑,就被埋进地洞里搞阴婚。里面那么黑,她得多害怕。
“姚真真?”
厉珩的声音从甬道口传下来,努力压制半天,声音出来的瞬间,却还是失了真,沙哑而干涩的,像一块被火烧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放进了水里发出了嘶的一声,冒出了一股白烟。
姚真真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
灯光从她手里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抖了,手不抖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一些——
有、救、了。
肾上腺素到站驶离,五脏六腑所有的痛感迅速占领。
脖颈湿湿的。
姚真真抬起指尖触到皮肤随手蹭了蹭,她感觉到一阵滚烫,这才发现在衣领和皮肤的交界处,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一直被她忽略了的另一处更早的,更深的口子。她的手指在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啊。”姚真真看到手里新鲜的,鲜艳的血,这才后知后觉的颤抖着哭丧着:“血,我流血了,我是AB型血,快给我补充点血——”
她的手心里全是血。
一大片糊满了整个手掌的暗红色。血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厉珩,举着那只沾满了血的手,在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的映衬下,在那盏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那些墙边女人空洞的注视下,她的情绪终于爆炸了。
厉珩从甬道口跳了下来。
他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泥土被踩得凹陷了一块。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只手抓住了姚真真举着的那只血淋淋的手,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一个不会晃动的角度,然后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她脖颈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热。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从她的手背传到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烫得姚真真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发烫。
“我先帮你用止血,上面有医生,等我们出去就直接去医院。”他的语气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讨好。
“还有哪里?”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姚真真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她的膝盖就软了。
厉珩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到她的腰侧,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安全范围内,既没有把她拉进怀里,也没有让她从手里滑走,就那么不近不远地不亲不疏地,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容器一样,把她放在了里面。
“厉队。”略略安定之后,姚真真第一反应是,别耽误事,赶紧汇报工作。
“嗯。”
“那些失踪的女人,就在里面。”她腾出一只手,指指身后:“长期闭塞失真反常的生活,已经摧毁了她们正常的思维。”
厉珩的目光顺着她看的方向扫过去。露营灯还倒在地上,光从低处往上照,把那些女人的脸映得像一帧一帧的被定格了的画面。
厉珩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件大红嫁衣,冷哼一声戏谑道:
“我真是服了,我对马婶那么好,她给我穿地摊货。”
厉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快到如果不是姚真真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松开托着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还带着带着今天下午——不,已经是昨天下午在火锅店里沾染的牛油和花椒的气息。它罩在那件大红嫁衣的外面,像一个粗糙的笨拙的,但足够厚实的壳,把那些恶心危险的气息全部盖住了。
“还能走吗?”他问。
姚真真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厉珩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扶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侧,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甬道口走去。
灯光在身后渐渐暗下去,姚真真在洞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先送你出去,之后这里交给我。”厉珩已经示意其他同事接住姚真真。
她被其他同事接力从洞口拉了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冷冽清冽的,带着松脂和泥土和夜露的气息,带着春天快要到来的蠢蠢欲动的味道。
她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伴着警笛和汽车的颠簸,终于离那个回想起来就像作呕的地方越来越远。
春天的凉意顺着车窗缝隙灌进她的肺里,把她从那个地下世界里带出来的,沉积了不知多久的浊气一点一点地置换出去。
天空是墨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冷冰冰地亮着。山峦在夜色中起伏,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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