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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找到受害者(03) 那光来得太 ...

  •   那光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姚真真的瞳孔来不及收缩,视网膜被灼烧出一片蓝白色的残影。

      打火机被按下去,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然后熄灭,黑暗重新涌回来,比之前更浓。

      但那一秒,足够了。

      足够令姚真真恐惧沿着后脑发根竖立起来。

      她的喉咙在那一瞬间被打开。

      尖叫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或许她以为自己在尖叫。

      撞开声带,冲出口腔,在黑暗中炸开。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发出几声勉强的细微的结巴的鼓涌声。

      小小的甬道内,贴墙坐着十余个女人。

      她们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没有血色的灰白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突兀的头皮。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那些眼睛在看着姚真真,十多个人的眼睛,二十多颗眼球,全部聚焦在她身上,像一群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盯着一个误入巢穴的猎物。

      她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只是一块一块的破破烂烂的布挂在身上,就是个遮蔽的意思。有些人靠在墙上,有些人蜷缩在地上,有些人半躺着,姿态各异,但都没有动,有种为了避免多余消耗体力的自然彻底的静止。

      她们像是盯着猎物似的,望着躺在小矮桌上的姚真真。

      姚真真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一张桌子上。一张低矮的粗糙的用木板钉成的桌子,她的身体被摆成了一条直线,双手被绑在身下,压在桌面上,手腕被扎带勒得生疼。她的脚朝着甬道的方向,头朝着墙的方向,像一个被摆上了祭坛的供品。

      她的旁边——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旁边。

      一具干尸。

      那具干尸就躺在她旁边,和她并排,在同一张桌子上,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身体已经完全脱水了,皮肤变成了深褐色,紧紧地贴着骨骼,像一层被烤干了的树皮。

      它的嘴巴张着,露出里面黑黄色的牙齿和干枯的牙龈。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它的手指还保持着某种姿势,弯曲着。

      姚真真的胃在翻涌。

      她的喉咙在收紧。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热热的,痒痒的。

      打火机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火光照亮了她的身体。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陈旧破损的大红色绸缎。

      那是一件嫁衣,绸缎的面料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粗糙,起满了细密的毛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里,衬里是白色的,已经被汗水和岁月染成了黄褐色。

      那件嫁衣穿在她身上,像一件从坟墓里扒出来的寿衣。

      衣服上散发着一种味道。陌生的,霉变的,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在里面存放了很久的腐败的气息。令人作呕的味道从绸缎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冒,钻进姚真真的鼻腔,钻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企图将她腌入味,企图让她和干尸和那些女人们一样腐烂。

      打火机灭了。

      黑暗重新涌回来,比之前更让人窒息。

      姚真真躺在那里,穿着那件不属于她的嫁衣,身边躺着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干尸,被十余双没有光的眼睛注视着,在一个黑漆漆的地下甬道里。

      姚真真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她的视觉,让那些呼吸声和爬行声包围她的听觉——

      她需要放弃意识抵抗,让身体先熟悉当前环境,确保体力保持最佳状态。

      她的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扎带勒得更紧了,塑料的边缘割破了她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滴在那张粗糙的低矮的,像祭坛一样的桌板上。

      黑暗中,有人又按了一下打火机。

      火光亮起的瞬间,姚真真看到最近的那个女人——

      离姚真真不到一米,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她。

      在这样的状态下,年龄是无法判断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或者已经四十岁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但她看着姚真真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还没等姚真真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打火机灭了。

      姚真真躺在黑暗中,穿着那件嫁衣,和那些女人一起,和那具干尸一起,和那些爬行的虫子一起,在地底下,在一个没有人会找到的地方。她的手机被扔进了水缸,她发出的信息被撤回了,她最后的求救信号在那个信号弹还没升空之前就被掐灭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从墓坑里翻涌上来的陈旧的,属于地底深处的味道。

      厉珩站在墓坑边上,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那个被挖开的土坑里。

      泥土一层一层地被剥开,法检人员蹲在坑底,用小铲子和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土层,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古物。

      “有了。”法医江让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

      厉珩蹲下来,手电筒的光顺着江让手指的方向照过去。

      土层里露出了一截骨头。江让没有停下来,毛刷继续在土层表面扫动,更多的骨头从泥土里浮现出来,像一幅被埋藏了很久的拼图,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还原。

      厉珩没有回应。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被挖出来,被编号,被拍照,被装进物证袋。

      江让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墓坑被扩大了三倍,土层被一层一层地剥离,直到露出最底部的棺木。

      那具棺木很小,不是正常成年人的尺寸,江让撬开棺盖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一具遗骨。

      是多具。

      骨头叠着骨头,零乱地堆放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像被随意丢弃的杂物。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保持着骨头的本色,说明它们被放入这个棺木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已经在这个地下躺了很多年,最晚的是最近才被塞进去,还有那些刚刚在泥土里找到的已经多到不想再当回事的随意丢弃的骨头。

      “初步估计,”江让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很复杂。他站起身,手上还拿着一根腿骨,环顾四周回复:“至少十人。从耻骨形态看,全是女性。”

      厉珩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十个人。

      十个女性。

      “江让。”厉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紧。

      “嗯。”

      “把这些遗骨与失踪女孩家人的DNA进行比对。”江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厉珩站起来,走到墓坑边上,背对着所有人。

      这个案子,终于有了一条实打实的,搬得上法庭的证据链。

      他应该高兴。

      他应该立刻给姚真真打电话,告诉她这个突破性的进展,听她在电话那头惊呼,一起消化这个又沉重又让人振奋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凌晨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拇指悬在姚真真名字的上方。

      她这些天太累了,从除夕到现在,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今天难得能在下班时间看到太阳,他不想吵醒她。

      但他的手指已经点了进去。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姚真真发来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厉珩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几秒。

      ——撤回了?

      她撤回了什么?

      有什么话,在大晚上的,说了之后又后悔?

      至少,她想到自己了。

      莫名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春风拂过湖面一样的涟漪。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整个人柔和了下来。

      他靠在墓坑边的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硬融化了,露出底下一点点暖意。

      夜风吹过来,他闭上了眼睛,感受风中一丝新鲜与温柔。

      然后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撤回了什么?”

      发送。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反应。

      也许她睡了,也许她手机静音了,也许她在看韩剧看到一半睡着了。

      他微微蹙眉,又等了几秒。

      然后他直接打了微信电话。

      没有人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拨了她的手机号。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厉珩站直了身体。刚才那种柔软的春风拂面一样的氛围,在一瞬间被切换。

      他的后背绷紧了,手指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拨了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在即将转入语音信箱的最后一秒,被接起来了。

      “喂——”

      “所长,是我,厉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所长显然在辨认这个声音,在从睡意的泥沼里打捞自己的意识,按捺想要刀人的心情。然后他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厉队?这么晚了,什么事?”

      “姚真真人呢?”

      所长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所长从床上坐起来:“姚真真?”

      “问我?”

      所长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这么晚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不太好吧。”

      厉珩的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声明显加重。

      所长深吸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

      所长的声音重新从电话那头传来,急促:“传达室老李说,人晚上十点多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厉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去哪了?”

      “老李说她没说,就说要出去一趟,开着车走的。”所长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查了——她的车不在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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