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轭》蟹宝

1、第 1 章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东京还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伊藤忍把油门踩到底，引擎的咆哮撕破寂静的街道，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嚎叫。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因为速度而扭曲拉长，霓虹灯融化成五颜六色的光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狂奔，仿佛只要够快，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甩出去——老头子病危的消息，医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还有宫崎耀司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看了就让人火大的脸。

　　胃里因为灌了太多酒精而烧灼着，头也一跳一跳地疼。但他需要这种混沌。清醒太痛苦了。

　　不知怎么就开到了帝国财阀楼下。那栋冰冷高耸的建筑，即使在深夜也透着一种傲慢的、拒人千里的光。顶层角落的窗户还亮着。

　　像座灯塔，又像座墓碑。

　　伊藤忍盯着那点光，胸口那股无名火“轰”地一下烧得更旺。又是他。永远是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守着这座用他人人生垒起来的城堡。

　　他摔上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冲进大楼。保安看见是他，脸上闪过犹豫，最终还是默默打开了闸机。这让他更烦躁——连这里的看门狗都知道，他伊藤忍是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麻烦。

　　电梯数字无声地跳动。金属轿厢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影子：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身酒气。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对着倒影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叮”一声，顶楼到了。

　　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尽头那扇门虚掩着，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他走过去，没敲门，直接一脚踹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宫崎耀司坐在那张宽大得离谱的办公桌后，连头都没抬，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平稳的沙沙声。灯光把他本就白皙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影。他穿着整齐的西装，连最上面的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仿佛现在不是凌晨三点，而是下午三点。

　　这幅画面——这份无论何时何地都维持着的、该死的“完美”和“冷静”——像一根火柴，“嗤”地点燃了伊藤忍积压的怒火。

　　“还在。”他嗤笑一声，声音因为酒精和熬夜而沙哑难听，“宫崎顾问真是……敬业啊。”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像吐出一口带着毒液的唾沫。

　　宫崎耀司终于停下了笔，但依旧没看他，只是将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深潭一样，不起波澜，清晰地映出伊藤忍此刻的狼狈。

　　“有事？”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这种彻底的、无视他挑衅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回击更让伊藤忍暴怒。他晃进去，反手把门摔上，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俯身逼近。

　　“来看看我们伊藤家最忠心的狗，”他一字一顿，盯着宫崎耀司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是不是打算死在这张桌子上。”

　　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薄荷须后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顿了顿，随即被更汹涌的恶意覆盖。

　　宫崎耀司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从容，也更加疏离。

　　“比起把时间浪费在买醉和制造麻烦上，”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我确实更享受工作。”

　　“制造麻烦？”伊藤忍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觉得我是在给你制造麻烦？”他直起身，挥手带倒了桌角的笔筒，金属和塑料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噪音。“那些垃圾——关我屁事！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狗屁继承人？！”

　　他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他渴望看到对方被激怒，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一点裂痕。但什么都没有。

　　宫崎耀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又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没人逼你当。”

　　“但你既然占了位置，就该做事。而不是像个青春期没过的叛逆儿童，到处撒泼然后等人收拾。”

　　“收拾？”伊藤忍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恶意，“是啊，你最擅长收拾了。就像十年前一样——我搞砸什么，你就跟在后面擦屁股。怎么，擦上瘾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他看见宫崎耀司交叠的手指极快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笔。动作不疾不徐，一根，两根，三根，放回笔筒。他弓着背，黑色西服妥帖地包裹着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太瘦了。伊藤忍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这混蛋是不是又没吃饭？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烦躁吞没。他凭什么要在意这个？

　　“宫崎耀司。”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宫崎耀司捡起最后一支笔，直起身。两人距离很近，近到伊藤忍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丝更清晰的药味。

　　“说。”宫崎耀司把笔筒放回桌上，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

　　“你他妈——”伊藤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丝绸领带在指间滑腻冰冷。“你永远这副德行。冷静，完美，永远正确。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笑话？嗯？”

　　他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掌下滚动，脉搏跳动，温热的，活着的。有那么几秒，他想把这个人按在墙上，想看他冷静的面具碎裂，想听他痛呼或者怒骂——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副该死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但宫崎耀司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仍旧带着那一丝令他抓狂的怜悯。

　　“伊藤忍，”宫崎耀司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你恨你父亲，恨伊藤家，恨这个世界。但你最恨的，是不是那个离不开这里的自己？”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冻结了。

　　伊藤忍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手指收紧，领带勒进宫崎耀司脖颈的皮肤，留下一圈迅速泛起的红痕。他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嘲讽、得意，或者任何能让他继续愤怒下去的东西。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疲惫？

　　是的，疲惫。虽然藏得很深，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伊藤忍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种深重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疲惫，隐藏在冷静的表象之下。

　　这发现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却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无措。

　　“放手。”宫崎耀司说。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陈述。

　　伊藤忍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宫崎耀司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抬手整理被扯乱的领带。脖颈上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滚出去。”宫崎耀司没看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明天九点董事会有你的席位。迟到的话，我会把你从继承名单里暂时移除。我说到做到。”

　　又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下达最不容置疑的判决。

　　伊藤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酒意和怒气在血管里冲撞，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把这间完美得令人作呕的办公室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撕碎。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瞪了那个已经重新坐下、低头翻阅文件的身影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巨响在空旷的楼层回荡，如同他无处发泄的愤懑。

　　电梯下行时，冰冷的金属壁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他靠着轿厢，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宫崎耀司被他按着时平静的眼神。

　　那句“你最恨的，是不是那个离不开这里的自己？”

　　还有……那丝他从未在对方脸上看到过的、深藏的疲惫。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面对宫崎耀司，他都像个蠢货？他明明想撕碎那副冷静的假面，最后却总被对方三言两语戳中心里最不堪的部分，然后落荒而逃。

　　车子重新冲进凌晨的街道，冷风从大开的车窗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和那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医院。老头子昏迷着，身上插满管子，像一具还有呼吸的骷髅。宫崎耀司站在床边，和医生低声交谈，侧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也异常……单薄？

　　当时他沉浸在对老头的厌恶和即将“解脱”的复杂情绪里，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家伙当时的脸色，似乎就白得有些不正常。离开时，他的脚步好像也……

　　不，一定是错觉。宫崎耀司那种人，怎么会虚弱？他就像这座冰冷的城市一样，永远运转，永不倒下。

　　伊藤忍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出来看，是常去那家酒吧经理的信息，问他落下的外套还要不要。

　　他直接关机，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不想接。不想说话。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需要更多的酒精，更多的混沌，来淹没这该死的、清醒的刺痛和越来越清晰的无能感。

　　车子拐进六本木灯红酒绿的街区，融入这片用虚幻的喧嚣编织的、暂时的避难所。

　　而在他身后，帝国财阀顶楼的那点灯光，在他离开后许久，才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