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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视 ...


  •   九月七日,星期一。

      早餐摊前,安续如往常一样吃着包子。

      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擦了擦嘴,跨上自行车,脚踏板转动,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骑得不快不慢,向学校的方向前进。

      晨风吹起她的碎发,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眯了眯眼,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校门,深吸一口气。

      早读前,安续向余惠示意的方向看去,王欣晴的同位换成了班里的其他女生,而吴一汀搬到了旁边的一排,隔着过道。

      两人之间像是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谁也不看谁。

      安续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平静地从她们身上掠过,像看两个陌生人。

      她对她们的事情不感兴趣。

      目光很快收回,落在英语课本上,继续背单词,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早读时,英语陈老师来到班里。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几个学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通知一下,今天上课抽查周末作业,第二单元的第二篇课文,没背熟的同学抓紧时间,抓紧背。”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阵翻书声,夹杂着几声哀嚎。

      安续和余惠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过身,互相背了起来。

      安续背的时候,余惠认真听着,偶尔纠正她的发音,轮到余惠背,安续就盯着课本,一字一句核对。

      而胡家乐这边,正和同位吹嘘着:“兄弟,不用害怕。”他拍着胸脯,一脸自信:“听我的,以我多年的经验,老师既然提前说了,那课上肯定不会挑,敢不敢跟着哥赌一把?”

      他扬着下巴,眼神里满是笃定。

      余惠无语地回头,皱着眉,语气认真:“我劝你们还是背下来好,就算老师不挑,那这课文对写作文也有用。”

      “你不懂……”胡家乐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嘴角挂着神秘的笑。

      听着胡家乐邪门的道理,余惠气得扭回了头,不再理他。

      安续无奈地看着两人。

      一个气鼓鼓地低头翻书,一个还在后面挤眉弄眼。

      拌嘴似乎已经是两人的日常习惯,哪天如果不拌嘴了,安续想,自己都可能不习惯了。

      英语课上。

      “不合格,下一个……”陈老师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点名抽查。

      被点到的人站起来背诵,有的流畅,有的磕巴,流畅的坐下时松一口气,磕巴的站着时脸涨得通红。

      “下一个……下一个……”被点到的同学越来越多,站着的也越来越多。

      教室后面站了一排人,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好了,站着的同学抄五遍,下午大课间找我背,还是背不下来的,抄十遍。”陈老师合上课本,语气不容置疑。

      经过了早读的提醒,这次的抽查大部分同学都是合格的。

      只有少数同学站着,其中就有胡家乐和他的同桌,两人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脑袋快低到胸口了。

      听完陈老师的安排后,两人唉声叹气地坐下。

      余惠脸上的幸灾乐祸都快藏不住了。

      她看着安续,嘴巴都快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安续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很快到了下午。

      安续和余惠从水房里接完水回来,刚拐过走廊,就碰见从英语办公室里出来的胡家乐。

      他一脸如释重负,眉毛都舒展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哟,背完了?”余惠挑眉,故意拖长声音,尾音上扬。

      胡家乐挺了挺胸,下巴微扬:“那是,小爷我是谁啊!”说完还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刘海。

      余惠撇撇嘴:“得了吧,不知道是谁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老师不会挑。”

      胡家乐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挠挠后脑勺,眼神飘忽,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意外嘛……”

      余惠得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安续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班里走。

      到了班后,也快打铃了。

      这节是语文课。

      刚一上课,语文课代表就发下三四张打印的优秀作文。

      纸张还带着油墨味,新鲜出炉,边角有些扎手。

      老郑头拍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这是咱们学校高三的优秀作文,正反面各一篇。没事可以多看看,学习学习人家优秀的地方。”

      安续接过传过来的作文纸,低头翻看着。

      目光一行行扫过标题,扫过班级姓名。

      翻到第二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像是嵌扣了碎星般耀眼,直直撞进她眼里,

      陈书远。

      这篇是他的作文。

      安续心跳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炸开。

      她细细地阅读着,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偶尔目光会从文字上移开,落在作者姓名那一栏,然后又迅速收回来,继续往下读。

      年少的暗恋对于她来说是秘而不宣。哪怕是不经意间看见他的名字,也能暗自欢喜好久……

      天色暗下来,周一的第一节晚自习也是班会。

      安续有些愣神。

      从吴一汀站在讲台上念着手里的稿子时,她就已经开始走神了。

      那些字句像风一样从耳边飘过,进不到脑子里,她看着吴一汀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一直到王欣晴红着脸,扭捏地向全班鞠了一躬,安续这才回过神来。

      王欣晴的稿子念完了,头低着,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班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有人偷偷看向安续,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安续对道歉没什么执着。

      对于儿时的她来说,真正的弥补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她有时觉得自己真是较真儿又小心眼。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心态也被成长的疼痛所打磨。

      她学会了把很多事藏在心里,学会了告诉自己“算了”。

      在那天,她揪着王欣晴的领子,爆发积压的委屈时,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幼稚地感觉自己应该以牙还牙,应该让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理性告诉她,不能耍性子。

      自己身后只有一个人。只有她自己。

      有一句道歉就够了,不管这个人是谁。

      有句道歉就够了,让她稍微有些尊严就行了。

      让她能在这个班里抬起头来,继续走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教室里灯光温暖。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放下。

      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今天是九月十一号,星期五。

      从今早开始,薄薄的细雨一直都没停。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班里的桌子都被拉开着,桌洞冲前,同学们个个埋头苦写。

      教室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轻响,今天上午,高二所有的课都改成了周测。

      第一场考语文。

      安续在最后二十分钟把作文写完。

      她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漏题,没有错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发了一会儿呆。

      铃声打响,后面一排的学生从后往前开始收答题卡。

      纸张传递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前涌。

      只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安续喝了点水,和余惠一起去上了趟厕所。

      等到预备令打响,老师拿着一沓卷子进班。卷子落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学卷子发了下来。

      安续接过前面传过来的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些日子的苦学令她心有成竹。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大题的第一道是关于三角函数的。

      她写下公式,思路清晰,每一步都明确,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然后工整地抄到答题卡上。

      一道一道往下做,顺畅而笃定。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后,就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余惠拉着安续一路小跑到食堂。

      今天的小测顺利让安续心情很愉悦。她还同往常一样要了两个菜,清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

      不过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她又指了指糖醋里脊:“阿姨,再加这个。”

      难得奖励自己一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端着餐盘坐下,糖醋里脊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那味道同她的心情般,又喜又期待成绩出来。

      她嚼着里脊肉,眼睛却有些放空,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写对,在想英语作文有没有偏题。

      余惠看出安续的迫切。

      她故意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安小姐,我不忍浇灭你的热情,但你能别相思你的成绩了吗?”她顿了顿:“按以往来说,周五考试,下周一才会出的。”

      安续有一秒被戳穿的尴尬。

      她咳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随后说:“蛔虫小姐,别在我肚子里待着了。”

      余惠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安续也笑了,低头扒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周五先考语数外,下周五再考物化生。

      下午第二节课,生物老师临下课前,把周末的作业提前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哪一页到哪一页,哪些题要做,哪些题选做,同学们都不禁感慨,还是生物老师最善良。

      下课后,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前往自己的社团。

      走廊里脚步匆匆,说话声此起彼伏。

      安续也一样,因为那里有她期待的人。

      她抱着书,沿着走廊往图书馆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签到后,安续去阅览区拿没看完的《飘》。

      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抽出来,抱在怀里,在登记的时候,好奇心驱使她翻开上一页借阅记录。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滑过。

      然后,她找到了。

      陈书远。

      他的字干净大气,笔锋有力,对应所借文献信息的一栏,写着一个书名。

      《窄门》。

      安续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字。

      窄门,她想象着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他为什么会看这本书。

      她还坐在上次的位置。

      靠窗,采光好,能看见外面的雨。

      可二十分钟后,她有些心不在焉了。

      书翻开着,眼睛盯着页面,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今天因下雨,一整天都是阴沉的,窗外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陈书远就这样出现了。

      在图书馆明亮的灯光下,他拿着书,坐在他上次的位置。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任何人,他把书放在桌上,坐下,翻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安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和上次一样,隔着两排桌子,相对而坐。她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书页微微颤抖,因为她握得太用力,等心跳稳定下来,她又忍不住把书偷偷放低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她就这样看两行字,又小心地看一眼陈书远,看一眼,低头,看两眼,低头。

      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偷窥着远处的光。

      在第三次偷看时,陈书远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安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她迅速低头,把脸埋进书里,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她不敢再抬头,耳朵烧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慢慢地,她又把书立起一点,偷偷瞄了一眼。

      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陈书远扰乱了注意力,她在心里暗骂:没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心。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文字重新变得清晰,她逼着自己一心一意地看,一字一句地读,斯嘉丽在说话,她在心里默念。

      雨越下越大。

      铃声响起,安续合上书,起身去还书。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不敢回头,不敢逗留。

      走到门口的储存架,她想拿起自己来时放下的雨伞。

      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她愣住了。

      架子上的伞不见了。

      她低头找了一圈,又绕到另一边看,还是没有。

      找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只能认命。

      自己的伞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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