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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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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冷,宁时煦很自然地走到他外侧,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守在宁时煦那辆SUV,等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出租。
宁时煦目不转睛注视着文钰,想起昨晚他当众表示自己大众脸的话,这话还是太过谦虚了,甚至配合他的脸说出来有一种荒谬感。
文钰身高腿长,瘦瘦高高的一条,穿着黑夹克也不显得臃肿,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从餐厅门口一路走上来脸颊上被风上了点淡红,很明显。眉眼立体,脸部线条清晰利落,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感。
但宁时煦显然没被冷住,他笑眯眯凑过去问对方:“文老师千里迢迢来出差,对象不会抱怨吗?”
文钰觉得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淡淡出声:“我哪来的对象?宁总是在以己度人?”
宁时煦笑意加深:“还以为文老师这么受欢迎,肯定早早名花有主了。”
文钰:“既然这样,宁总还敢孤a寡b约我吃饭?”
宁时煦脸厚初见端倪,神色自若:“毕竟我只是交个朋友,清者自清啊。”
好一个清者自清,文钰没接话,专心致志看向手机,查看他的出租还要多久。
宁时煦也没再东拉西扯。
他果真送佛送到西,一直等到把文钰送上车,出声调侃道:“这下满意了。”
文钰眼睫微微弯起,坐在车里冲他摆手。风像刀子一样,从降下的窗户口呼啸向他的脸,脸颊被冻得发疼,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回到酒店已经不早了,文钰懒得动弹,整个人窝在椅子上,上半身后仰,后颈抵在椅背边上,一张俊脸对上天花板,大脑放空,神情懒散。
他的身体还在左摇右晃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思绪早已四海八荒不知飘到哪里。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突然打开软件编辑出去一条【感谢宁总今晚的招待】。
然后几乎是立刻,一股滚烫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文钰的整张脸开始发红发烫,连指尖都产生一种麻痒的错觉。
猛地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脏对着那块发热的硬铁疯狂擂鼓,声音大的他怀疑能在隔壁都被听到。
发什么疯,文钰无声呐喊。
他没撤回,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仿佛这样就能把两分钟前那个冲动的自己连同这条短信一起扔掉。
紧接着又把自己也摔进柔软的被窝,微微叹气,手机被扔在不远处,屏幕朝上,每一次亮屏都让他呼吸一滞。
是赵姐,她发来指示,让文钰明天赶紧去催一催表。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忍不住去猜测:他看到了吗?是太突兀了吗?已读不回还是已经休息了?
“算了,只是普通同事之间客气一下,不要再想了。”文钰试图用理智劝服自己,却仍然忍不住持续关注。
原本整齐排布的细网逐渐拧成麻绳绞进脑子里,大脑一片混乱,太阳穴抽筋似的痛,下达不了任何指令。
好累。
由于失去了早起的邻居,第二天早上的文钰是由闹钟唤醒的。
有点遗憾,不然今早还能在餐厅遇见。
在床上等待清醒的五分钟里,文钰决定下午抽个时间去问一遍推荐表,也算是给赵姐一个交代。
至于什么时候下来……
两天内,就用这个借口尝试约一次宁时煦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超过两天,就当两个人没缘分了。
早起上班已经够痛苦了,还要想方设法约会交友,实在有点强人所难,自己也不是非要交这个朋友。
幽魂般荡到工位,一路上文钰还抽空观摩同事们的上班状况:八点二十左右各位同事才抵达酒店餐厅,说是八点半到班,其实是八点半出发吗?文钰神情微妙。
下午文钰晃悠到人事部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下班。怀着某种不清不楚的恶意,他卡着这样一个就算临时催促也来不及的时间点。
文钰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干什么,明明自己定下的时间里还有非常充裕的第二天。
但是得到了一个模糊又准确的答案。
一个让人忍不住心怀期待的答案。
人事部传达出“大概明天就能下来了”的消息。
文钰淡淡重复道“大概明天啊。”
给他传递信息的大姐非常亲切的强调:“这时间应该是特别快了,主要是盖章,上面催的比较急。”
“上面?”文钰喃喃疑惑。
是哪个上面?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文钰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这位职工显然非常热心,对公司、对宁时煦推崇备至:“昨天我们宁总特地来打招呼了,你们项目组面子真是不小,我们公司还是配合你们工作的……”
文钰脸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淡笑,轻声附和,心跳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加速,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受控制地荡起一层层涟漪。
该下班了,大姐手上收拾东西,嘴上却滔滔不绝:“宁总那人是不错,没架子,对你们项目也上心。”
原来只是对项目负责,文钰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僵硬的裂痕。
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接着又用那种过来人的、略带感慨的语气说,“不过宁总那样的Alpha,年轻有为,模样家世样样顶尖,盯着的人可多了。咱们这些踏踏实实干活的Beta,有时候也别想太多,做好分内事,比什么都强。你说是吧?”
“……”
她直直看过来,眼神像探射灯一般,要将文钰那些想法照得一干二净。
文钰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剥光了丢在聚光灯下的小丑,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是,您说得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透的秸秆,“……您路上注意安全。”
“嗐,我就这么一说!行,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
文钰终于在楼梯拐角把人送走,他顺着下班的人流一路往下,错过办公层,没拿电脑和背包,空手慢悠悠被人群送到一楼大厅。
他发散思维,漫无目的思考自己刚刚那一阵莫名的心虚,那句‘别想太多’一直在脑子里回响,身体的本能带着人停在楼下的拐角。
天色渐渐暗下来,昨晚这时候两个人暖和和的坐在车里谈天说地。
一阵寒风呼啸着灌进脖颈,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文钰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的情绪,那些一直在膨胀的不安甜蜜焦虑羞赧,一切的一切都被赫然冻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
他在干什么?
手机嗡嗡作响,僵硬地打开,赵姐的电话与短信一齐涌出来。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怎么不回信息】
【接电话】
文钰定定的看着电话挂断,然后伸出冻僵的手,缓慢回复:
【不好意思姐,没注意信息,今天晚上也不去吃饭】
【让您担心了,抱歉】
做完这一切,拖起僵硬的步伐往酒店走。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为止,他的情绪丰沛得不像话,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直淌水,根本不受控制。
文钰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一直是个平庸而稳定的beta,怎么能、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种波动。
房间漆黑,文钰没开灯拱在被子里。
手脚团起收在胸腹,顶着那只小枕头,试图让被冬天冻僵的四肢尽快恢复温暖柔软的同时,也为自己支撑起一块安全区域。
环抱一点点收紧,试图将自己勒成一个球,被子里的空气逐渐稀薄,开始憋闷。
信息素、分化、高烧不退……
“信息素会帮你找到一切。”
“分化就好了,等你成功分化就知道了。”
“只有最高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才是真爱,就像你父母一样。”
于是他在医院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那么久,一直做着自己将分化成功的白日梦。
一直到医院下达判决:“高烧太久,破坏了体内腺体发育环境,现在已经停止发育了,腺体有萎缩的迹象。”
医生平静的嗓音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分化前那些噪音又重现出现,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不行?”
“基因退化了吧,好失败啊。”
“幸好当时要了二胎,家里现在还有个小的可以指望。”
善意的、恶意的,他分不清。他看不清周围人的脸,最清晰的只有母亲愤怒的眼神和父亲最后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滴泪。
像窗外不停歇的雨。
他一个人被困在那几台巨大仪器里,父母拽着年幼不肯松手的弟弟愤然离去……
然后几个朋友也跟着转身离开,最后是小蓝,小蓝临走前回了头,拉下口罩露出来的脸却变成宁时煦。
“砰”的一声,门彻底合上,房间内只剩下文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