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黎曼几何

1、印记 1

　　在我七岁之前，世界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是糖果纸在阳光下折射的简单光斑。直到那个被阳光晒得空气微微扭曲的下午，一个男孩在我生命里按下了一个静默的印记。

　　那时我读小学一年级，是省里最好的学校。公开课，隔壁班被选中做示范，下课铃响，他们班却还没结束。老师领着几个学生暂时安排到我们班后排坐下。我的同桌那天请了假。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我左边。

　　我正埋头用橡皮使劲擦着作业本上一个铅笔印迹，擦得纸都快破了，也没太在意身边多了个人。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过了几分钟，也许更久，老师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他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

　　只看到一个瘦削的侧影，和一头有些蓬松的黑发。他很快走出了教室前门。

　　那是一个连插曲都算不上的瞬间。如果不是后来那些梦，我大概早已将它遗失在记忆混沌的底层。

　　第一次梦见那个场景，是在不久之后。梦里没有教室，没有阳光，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逼仄感。我被几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孩用无形的绳索绑在硬木椅子上。其中一个声音尖细，带着恶作剧般的促狭，手指用力戳着另一个站在昏暗角落的男孩，不停地问我：“他叫什么？他叫什么？”

　　角落里的男孩沉默着，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还有上唇一点小小的、深色的痕迹。我焦急地在记忆里翻找，却是一片空白。我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尖细的声音得意地笑了，对角落的男孩说：“看吧，人家不认识你。”

　　委屈和惊慌猛地攫住了我。我在梦里徒劳地挣扎，想喊：“我认识的！我认识！”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下一秒，我喘着气惊醒过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就在这片惊悸的空白里，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孔颜。

　　他是孔颜。

　　我坐起身，抱住膝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孔、颜。像某种神秘的咒语，将那个午后模糊的侧影，和梦中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勉强地连接在了一起。

　　我开始留意这个名字，留意这个人。他出现的频率低得可怜，像偶尔掠过水面的蜻蜓，点起涟漪，旋即无踪。只在课间时，偶尔会看到他倚在我们班前门的门框上，和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说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眯成两条好看的缝。有一次，他正笑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教室，和正偷偷观察他的我对上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眯得更深了些，冲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脸颊有些发热。我并不真的“认识”他，他却好像认得我。这认知让我莫名有些心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被注意到的雀跃。

　　真正算得上“对话”的，只有一次。

　　学校老旧的操场要翻新，工人们用白色的粉末在地上画出运动区域的标记线。那粉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吸引了好几个女生的好奇。我们蹲在地上，用手指怯怯地想去触碰。

　　“不能摸，”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的清朗，“会烧手。”

　　我们吓了一跳，齐齐回头。是孔颜。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恶作剧般的笑意。见我们不信，他蹲下来，伸出手指，飞快地在粉末上虚虚一点，随即“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眉头紧蹙，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我们信以为真，惊呼着后退了几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粉末，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翘，然后转身走了，留下我们几个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直到很多年后，我也不知道那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会不会真的“烧手”。我只记得他吓唬我们时，那副故作严肃又难掩狡黠的样子，以及他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额发。

　　那个梦，自第一次后便缠上了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造访，场景、对话、甚至那种窒息般的焦急感，都分毫不差。每次醒来，心口都残留着闷闷的疼，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怅惘。好像我和那个叫孔颜的男孩之间，隔着梦与现实的重重迷雾，被一道无法回答的问题捆绑着。

　　四年级的初夏，家中变故，我要转学了。离开熟悉的校园和朋友，让我难过了很久。离校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天空是浅浅的蟹壳青，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缀在天边。后桌的女生突然神秘兮兮地拉着我，穿过渐渐安静的走廊，一直走到楼梯拐角。

　　孔颜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

　　女生推了我一下，自己却躲到了一边，然后冲着孔颜大声问：“孔颜，你喜欢谁呀？”

　　问题来得突兀又直白。我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孔颜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笑嘻嘻的女生，落在我身上。傍晚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用一种很轻、却又足够清晰的语气说：

　　“我啊，我喜欢地球上的某个人。”

　　很哲学，很狡猾，也很……温柔的回答。地球上有那么多人，这个答案等于没说。可我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

　　我的脸更烫了，心跳如擂鼓。没等那女生再起哄，我挣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夏夜的风拂过滚烫的耳廓，却带不走心底那一片兵荒马乱。

　　那时我以为，这大概就是故事的结局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几个断续的梦境，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我将去往新的学校，拥有新的生活，而这个叫孔颜的男孩，会像其他许多童年玩伴一样，慢慢褪色成记忆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有些印记，一旦按下，便如同宿命。世界很小，小到足以让两条看似平行的轨迹，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反复交错、远离、再重逢。有些人，遇见了，便是要纠缠许久，用分离教会你思念，用沉默滋养你成长，用漫长的空白，去酝酿一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远的回响。

　　而这一切，在那个星空初现的傍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