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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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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闻那老头辩驳,尚言默心中有了底,继续道:“其二,指证父亲构陷重臣的证人乃大理寺狱中一名待斩死囚。试问,一个身负重罪,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囚犯,其供词可信几何?再者,父亲弹劾奏疏递上当日,此人便恰好呈上供状,时间如此凑巧,岂非早有预谋?”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此证人虽为囚犯,然其所供细节详实,与韩相所掌握证据吻合……”
“细节详实?”尚言默微微提高声音,直指问题中心,“敢问大人,那供状中可曾提及父亲与他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密谋?可有物证?除他一人之词外,可有旁证?按照大庆刑律,重罪指控需人证物证俱全,且人证需两名以上无利害关系者。如今仅凭一名囚犯的一面之词便定下朝廷四品言官死罪,此例一开,日后是否任何官员只要得罪权臣,便可随意找个囚犯攀诬,便可置之死地?”
一连串由浅入深的问题一出,不少官员倒吸凉气,不免面露思索,陷入了她的逻辑陷阱,一时无人出列和她争辩。
尚言默乘胜追击,声音转沉,带上满腔悲愤,“父亲一生两袖清风,家无余财,若真为一己私利构陷重臣,请问利在何处?父亲撞柱而亡,留下尚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若为私利,何至于此?忠直之心,不容玷污!清白之名,以死相争!求陛下切勿听从他人一言!”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白日拦着她的刘赟也出列,厉声呵斥道:“放肆!黄口小儿,竟敢在金銮殿上妄议朝政,指责圣上!”
庆少帝抬手制止了刘赟,目光复杂地看着尚言默:“尚非屈之女,你可知今日之言,够你掉多少个脑袋?”
尚言默抬头,面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亮如雪:“民女不知,但民女知道,父亲一生信奉‘文死谏,武死战’,他既已为忠直赴死,女儿岂能因惧死而让父亲蒙冤九泉?岂能寒天下有志之士之心?民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觉民女有罪,民女甘愿领受,只求陛下重启调查,还父亲一个公道!若陛下仍认为父亲有罪……”
说的还不够,还需要做。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面象牙笏板,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太祖赐予首任左谏议大夫,后由父亲继承,父亲曾言,此笏板象征言官风骨,宁折不弯,今日,民女愿效父亲,以此笏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死证明,尚家满门,忠烈清白!”
事实,逻辑,情感,此刻全方位被她烘托到了极致,将价值从她父亲拉到全天下上,稳稳占据了道德高位。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尚言默看似娴静淑良,骨子里竟是不输其父的风骨,欲步其父后尘!
要知道,言官父女三日内一齐撞死在同一根龙柱,此事上千年未有,若尚言默真敢撞,庆少帝在史书上绝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庆少帝盯着那面高高立起的象牙笏板,良久,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笏板收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透出疲惫,“尚卿确有过于刚直之嫌,然其忠心朕从未质疑,此案疑点颇多,不宜草率定论,着三司重新核查,尤其是昌平田产一案,严查到底。”
“陛下!”刘赟急道。
庆少帝打断他:“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尚非屈以死明志,追赠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准以礼下葬,至于构陷重臣之罪,且等三司核查结果再议。”
他看向尚言默:“至于你,深闺女子能有此胆识孝心实属难得,但此地非女子久留之地,念在你父亲尸骨未寒的份上,赐金归家去吧,今日你所言,朕既往不咎。”
尚言默心中石头落地,知道她的辩驳说服了皇帝这个评委,争取到了目前最好结果,她点到为止,再次叩首谢恩:“民女谢陛下隆恩,然民女斗胆,不敢领赏,只求陛下许民女一事。”
“讲。”
“父亲生前最重清名,求陛下允准,在父亲墓前立一石碑,如此,父亲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庆少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准了,退下吧。”
走出宫门时已是午后,尚言默背部的伤经过简单处理,依然疼痛,但脚步却异常轻快。
红菱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搀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有人搀扶,尚言默终于卸去全身的力气,瘫倒在红菱怀里,轻声道:“没事了,尚家暂时安全了……”
回到尚府,尚夫人抱着女儿痛哭一场,尚言默安抚好母亲,独自回到房中,褪下衣衫,查看背上伤势。
十道杖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她对着铜镜,一点点涂抹伤药,思绪却飞转。
今日朝堂之上,她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危机四伏。
韩实机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帝态度暧昧,既未完全相信父亲,也未完全信任韩实机,更像是在两股势力间寻找平衡。
而那个严行璋……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尚言默警觉地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轻喝道:“谁?”
窗外静了一瞬,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中,红菱的声音响起:“小姐,御史尚书求见小姐。”
尚言默心中一凛。
严行璋?他深夜来访,绕过前厅通传来后院找她,意欲何为?
她稍稍推开窗户一线,月光下,他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肩头洒下一层清辉,青衫垂落,似远山重叠,竟有几分出尘之姿。
她并未出去,隔着窗户客气道:“更深露重,严大人不归府歇息,来此作甚?深夜造访,实在有些不合礼数。”
“为解棋局而来。”严行璋的声音里似带着一丝笑意,“白日殿上的残棋,尚小姐走得险,却也妙,只是不知小姐可愿与严某对弈一局?”
残棋?对弈?你们文化人说话可真有意思,把辩论当下棋,不过真是可惜,这里不是现代,谁想和白天对骂过的人下棋!
她推开半扇窗,明亮的月光霎时涌入,让她得以看清来人。
此刻的严行璋褪去了官袍,身着一身青色常服,腰束玉带,发髻仅以一根乌木簪固定,夜风轻轻拂过他鬓边几缕碎发,那双白日里温润儒雅的双眸看过来,竟隐隐有锐利之势。
尚言默倚窗而立,并未让开:“尚府简陋,无棋可弈,尚书请回吧。”
“心中有棋,何处不可弈?”严行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置于窗台,棋子温润剔透,在月光下流转着莹莹微光。
“白日殿上小姐三问三答,以唇为剑,以舌为矛,步步为营,攻防兼备,让严某叹为观止,只是严某想问,小姐可知自己已入局中?”
尚言默垂眸,装听不懂:“民女愚钝,不知何局。”
“那严某便说与小姐听。”
严行璋又取出一枚黑子,与白玉棋子并置,三言两语便为她理清当今翻涌的局势。
“此局名曰朝堂,白子为清流,黑子为韩党,令尊执白,以身破局,撞柱明志,此为一着险棋。”
他指尖轻点黑子。
“韩相执黑,借力打力,反诬构陷,此为一着狠棋。”
而后又点向白子。
“而小姐今日殿上,以孝女之身,行辩士之实,言辞如刀,直指要害,此为一着奇棋。”
尚言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有话,顺水推波问道:“棋分二色,大人在此局中执何色?”
严行璋迎上她的目光,忽而一笑,化解眉间锋锐:“小姐觉得,严某该执何色?”
尚言默心中暗凛。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来,辩论场上,她最擅长的就是从对手的回避与反问中捕捉破绽,严行璋不答反问,恰恰说明他立场存疑。
她想了想,把衣服穿好,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缓缓道:“民女浅见,大人白日殿上先执黑子驳我,后执白子助我,这般左右逢源,若非棋艺高超,便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第三色。”
严行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小姐独具慧眼,只是不是这第三色,该是什么颜色?”
“月色。”
尚言默抬手指向天上明月:“夜行之人,借月照明,月色非黑非白,却能照见黑白。”
话音落,庭院中静了片刻。
严行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在静谧的院中中格外清晰:“好一个月色。尚小姐此言,倒让严某想起令尊生前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朝堂如夜,有人执灯,有人借月,执灯者易焚,借月者方能久行。”
严行璋收起棋子,目光深深:“严某不才,未能保全执灯者。”
尚言默心头一震。
父亲这话不止和原主说过一次,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尚非屈对朝廷势力的感慨,结合严行璋刚才的话,父亲分明是在说他自己是执灯者,而严行璋……
她收起戒备,深深行了个大礼:“严大人今夜前来,不只是为了论棋吧?不妨前往前厅议事?”
严行璋收敛笑意:“不用,改日我还会登门拜访,今日主要还是为了告知尚家真相,非屈并非触柱而死。”
尚言默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白日留下的伤差点没站稳:“什么?”
对面的男人及时扶了一把她:“小姐当心。”
什么叫非触柱而死?他到底知道什么?难不成另有隐情?
严行璋默然不语,尚言默立马明白过来,立马屏退众人,他这才开口,却并未提及她父亲死亡真相:“刘赟是我的人。”
尚言默:“?”
等等等等,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刘赟是他的人?所以今天在朝堂上怒怼的人是自己人?但是这和她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与你父亲同朝为官十余载,他行事较为激进,早早预知自己必一死,所以在递交奏折前暗地和我打好了招呼,如若尚家出了意外,我能帮则帮,谁知今日还是没能拦住你,是我的错。”
“韩相今日虽在殿上退让,却不会善罢甘休,严某不知道他如何让你父亲主动求死,但得悉,他命人暗中搜集令尊结党证据,欲将尚家定为逆党同谋。”
尚言默没忍住:“所以我父亲是韩实机害的?”
严行璋对打断他说话的孩子很宽容:“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秘密,你父亲公开站队,早已成为韩相眼中钉。”
“不过不用担心,尚小姐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可。”
“什么事?”
“当着众臣与皇帝的面与韩相一党辩一场,辩得越精彩越好,要让陛下看到你的胆识与辩才,更要让韩相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
尚言默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要在御前设局,逼韩实机自乱阵脚,但他为何如此笃定自己就一定能辩赢呢?她又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偶尔也会马失前蹄。
“若我辩不赢呢?”
他忽然倾身向前,笃定道:“你会赢的。”
黑暗中,两人距离极近,尚言默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松墨的气息。
“因为你是尚非屈的女儿,你的血脉里,流着敢言直谏的风骨,我相信尚非屈,自然也相信他的女儿。”
四目相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
良久,尚言默缓缓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