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奴》桥十九

56、下马威 是个泼辣心

　　“这......我也不知道。”汀兰挠挠头。

　　阿渔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汀兰挽起手中的发髻，想了想说道：“反正你一切小心就是。朱夫人的脾性和刺史夫人截然相反，她脾气大，不好惹，因着世家出身，祖上同陈氏素有姻亲，一向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偏偏朱大人还屈居刺史大人之下，朱夫人这样要强的人如何受得了？故而正院和西院常年不对付，正院的人远远地见了她，都要躲着走，可见她有多......咦，这支灵芝纹水晶簪不错，瞧着甚是透亮，我先前怎么没有在你匣子里见过？”

　　阿渔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道：“当日出来栖云堂时，梳妆镜前的首饰匣中就有此物，想来应是当初刺史夫人以为大人南下会带女眷，方才置办的，却阴差阳错便宜了我，你若是喜欢，拿去戴几日无妨。”

　　话是这么说，但阿渔知道，汀兰定不会要。

　　诚然，汀兰平日里喜欢占些小便宜，但作为自小生活在高门大院里的家生子，有的东西不能碰，想来还是知道的。更何况，有裴正卿毫不手软地处罚在前，汀兰只差夹着尾巴做人，更不敢有丝毫逾矩。

　　果不其然，汀兰来回把玩了两下，还是将水晶簪放进了匣子中，耸耸肩吐了吐舌头：“算了，我可不敢，还是接着说朱夫人的事罢。府里的下人都知道，朱大人贪好颜色，里里外外但凡长得亮眼些的丫鬟婢女，没一个不被朱夫人磋磨过，连云裳那般骨头硬的人，听说如今在她手上都整治得服服帖帖，逼着她做些粗笨活计，熬苦水一般，那样一个精致娇柔的人硬是被折磨得皮糙脸黄，日子过得惨兮兮的。”

　　阿渔诧异：“云裳落到了朱夫人手中？我怎的听说柳夫人要将她发卖出去？”

　　汀兰哈哈大笑：“你这是哪年的老黄历？”随后将打听到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阿渔边听边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当时将汀兰调到了身边。有她这个家生子在，不论是府里各院的人情往来，还是下人们之间发生的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譬如朱夫人的事，再譬如云裳的事。

　　听汀兰的意思，那朱夫人是个厉害角色，想来云裳千方百计攀上高枝，却没有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不知道今时今日她可曾后悔，阿渔心中短暂地一阵唏嘘，旋即将这件事忘在脑后。

　　然而，阿渔到底还是不了解云裳。

　　作为一个出身穷苦，自小被亲身父亲卖进烟花之地，几经波折卖进刺史府，险些成为通房的扬州瘦马，云裳的心性坚韧，非常人所能想，岂会这般容易屈服？

　　阿渔更想不到的是，现下在朱夫人手中隐忍蛰伏的云裳，日后还会主动找上她这个昔日对手示好，更甚者，作为交换，卖给了她一则极为重要的消息。

　　偌大的刺史府分为北院（正院）、东院、西院、南院，以及若干风景一人的园子，其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奇石怪林，一步一景，诗情画意，仿佛时而妩媚动人，时而清丽婉约的蒙面佳人。

　　西院附近的一处园子内，一位穿着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的华贵夫人歪歪地倚在上首，下方右侧客座端坐着一位年轻的贵女，穿着淡黄窄袖短衫和蝴蝶织金罗褶裙，行云流水举止优雅地点茶。

　　阿渔走在前面，莲步轻抬迈上台阶，进入亭内，施施然行礼：“奴婢阿渔，见过朱夫人，见过陈小姐。”

　　上首传来一声尖细，略带刻薄的声音：“阿渔姑娘真真是个娇客，听说你架子大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谁邀你出来都不出来，连我这个别驾夫人和灵玉这个世家贵女，连番给你下了三遍帖子才将你请了出来，委实不易呐。”

　　阿渔垂首弯腰福身：“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自知身份卑贱，唯恐行差踏错，给我们家大人招来祸事，不敢托大。大人见奴婢实在上不得台面，呵令奴婢老老实实待在院里做事，莫要野了心思。初初收到夫人和小姐的拜帖，奴婢诚惶诚恐，不知何德何能与夫人小姐同游，是大人见奴婢还算本分，况日后还要同别驾大人同事，方才准许奴婢出来。奴婢自知理亏，恐怠慢夫人小姐，今早三更便起做了这碗皂儿糕，给夫人小姐赔个不是，粗陋小食物不成敬意，还望贵人们原谅则个。”

　　这一番话姿态摆得极低，说罢示意身后的汀兰将食盒里准备的两碟皂儿糕呈上去。

　　朱夫人随意瞥了眼皂儿糕，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和下首端坐的陈灵玉对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真真是一张利嘴儿，行了，知道你是裴大人院里的人，不用你将他搬出来吓唬我，都在一个府里，东院西院的住着，我还能将你怎么着不成？瞧你胆小的那样。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别在那儿杵着了，坐吧。”

　　阿渔悄悄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嘴上依然说道：“不敢，多谢夫人。”

　　趁着走到座位坐下的间隙，阿渔快速抬眼打量亭内的两人。

　　只见朱夫人庾氏衣着富贵，簪金戴银，眉梢眼角上扬，两颊颧骨突出，薄唇上涂着红艳艳的口脂，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阿渔心道，果然如汀兰所言，是个泼辣心机之人。

　　至于对面的陈小姐，衣着雅致，头上簪着钗环华胜，亦步亦摇，周身满是世家贵女的气度，圆溜溜杏核般的眼睛，黑白分明，眼中没有仗着身份的倨傲，身量苗条，眉眼精致伶俐。这般容貌气度，莫说嫁入高门做宗妇，便是入宗室当个郡王妃，也是当得的。

　　阿渔快速收回视线，垂首敛眉，心中突然有些好奇这样出众的世家小姐非要下帖子见她作甚？莫非当真看中了大人不成？

　　阿渔不知，她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同样在打量她。

　　陈灵玉隔着案几端详着眼前行规蹈矩的女子

　　只见她身形风流，一身衫衣将她衬得极为飘逸，眉眼精致与自己不遑多让。但不同的是，对方清丽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妩媚，仿佛一幅美人图，原本纵使工笔卓越，技巧高超，也只是一幅好看的画而已，然而就因为多了这几分妩媚，以至于画中的人物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一举一动，惟妙惟肖，顾盼神飞，乌黑的云鬓用丝绦挽起，结成双髻，高竖与头顶。

　　这种发髻名为双髻，往往是少女或未婚女子所梳，看来传闻并非全部都是真的，眼前这个叫做阿渔的女子还不是裴正卿的通房。陈灵玉对香橼使了个眼神，瞥了眼刚刚点好的茶，对阿渔说道：“方才趁阿渔姑娘来之前的功夫，我沏了一盏研膏茶，用的是双井茶，虽比不上贡茶珍贵，却也是名茶。所谓研膏茶，就是在蒸青时多了一道研膏的工序，从而将茶叶中的苦涩排出，喝到口中就只有芳醇的茶香，阿渔姑娘不妨尝尝？”

　　说罢，示意香橼将茶端过去。

　　陈氏不愧是江南最显赫的世家，点茶盛茶的茶具竟然不是瓷器，而是一整套玻璃。如今虽有烧制玻璃的工艺，到底不成熟，十件里能烧坏八九件，可见其难得。寻常商贾富贵人家，若是能得一整套玻璃用具，恨不能供起来，日日小心呵护，传给下一代，就算是宫里的娘娘也不会奢侈到用玻璃碗碟用膳，由此可见陈氏作为江南顶级世家之豪奢。

　　阿渔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浅浅呷了一口，恭维道：“奴婢先前不曾饮过研膏茶，今日是头一遭，只觉得小姐沏的这盏茶没有往日所用茶水的苦涩，反而有种加了牛乳的清甜，盛在这盏玻璃杯中，更添了几分滋味。”

　　陈灵玉莞尔笑道：“既然阿渔姑娘喜欢，晚些时候，我派人去府里取一箱来送给阿渔姑娘，再加上一套新的玻璃用具。”

　　阿渔惊讶地瞪大眼睛，想要分辨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哪有人送茶叶是按照箱送的，还有一整套玻璃用具，换成钱票，估计都能在吴州城这样繁华的地方买一套宅院了。

　　“不不，我并非这个意思......”

　　朱夫人单手撑着下巴，一脸不屑地说道：“金银太俗气，铜铁太粗陋，瓷器太寻常，用这些卑鄙的物什沏茶，难免影响茶汤的滋味，只怕喝到口中又酸又涩，唯有这玻璃杯碗还算上得了台面，灵玉要送你，阿渔姑娘只管收着便是，陈氏在江南的世家中是何等地位，还不至于连这点微末的东西都要计较。”

　　这口气未免猖狂，皇室尚且都用瓷器沏茶，她竟说上不了台面。

　　阿渔不觉得意外之喜，反而惴惴不安。世间万事，有得，必有失。今日陈小姐这般大手笔，又是送玻璃碗，又是送研膏茶，到底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

　　她只是区区一介罪奴，唯一值得旁人注意的便是大人的宠爱，莫非这位陈氏二房的嫡小姐当真想嫁入裴氏，做续弦？送的那些东西，就当作遣散她的抚恤？

　　阿渔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个儿应当不值那么多钱的。

　　陈灵玉不语，只笑着看着阿渔。

　　阿渔犹豫不决，拒绝是不好拒绝的，人家姑侄俩既然都这么说，她总不能当面拂了人家面子。罢了，先收下待回去请示大人，再行论断。

　　“奴婢谢过灵玉小姐。”阿渔挤出一抹笑，诺诺应下。

　　陈灵玉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