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奴》桥十九

49、娇奴儿 有我就没她

　　阿渔在栖云堂留了下来，仍然住在她先前的屋子，但更多的时间是待在梧竹居，照料重伤卧床的裴正卿。

　　裴正卿确实伤得不轻，胳膊上的伤倒是没甚么，唯独胸口的那一处的剑伤，若是再偏上寸许，伤的就不只是肋骨，而是心脏要害。

　　阿渔轻轻抚摸着伤处，心疼地直掉眼泪。

　　见她垂首咬唇，无声抹泪儿，裴正卿的心仿佛要碎了，他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道：“真真是个泪人儿，哭坏了眼睛可怎的是好......莫要担心，都是些小伤，大夫说修养月余就能恢复，我既然答应过你不会死，就一定没事，我说过的话何曾食言嗯？”

　　阿渔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撒手，鼻音瓮瓮道：“当真？”

　　裴正卿亲亲她的头顶，安抚道：“当真！”

　　这样的对话一天能发生八百遍，分明是她要来照顾他的，最后往往演变成他将她搂在怀里迭声安慰。

　　两人前些日子方才经历一场生离，如今险些死别，阿渔吓坏了，抛却沉重的身世，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如何经得起这样大起大伏的变故，一时间难免显露出些许脆弱，只有伏在他的怀中撒娇求哄才能汲取安定的力量。

　　“咳咳——”

　　突然，一声轻咳打断了腻歪的两人。

　　邹妈妈端着药碗，垂眸目不斜视地绕过屏风走进屋内，装作没有发现两人因匆匆分开而散乱的衣鬓，神色自若道：“大人，该喝药了。”

　　裴正卿抵唇轻咳一声，微微偏头示意道：“放那儿罢。”

　　“劳累嬷嬷了，我来吧。”阿渔抢先一步接了过来，搅拌着碗里滚烫的汤药，一边微微嘟嘴吹凉，一边瞥见身旁守在一旁的邹妈妈，心念一动，滴溜溜的眼珠一转，怯怯道，“我回来，邹妈妈不会不高兴吧？”

　　裴正卿骤然目光冷凝地看向邹妈妈。

　　邹妈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小妮子还记着先前的事，现下可算逮着机会要报复了：“阿渔姑娘说笑了，老奴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阿渔勾了勾嘴角，转眼一副含泪欲泣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该回来，嬷嬷说的话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我身为罪奴，永远离不开流放地，纵使离开了，日后被发现也是死路一条。嬷嬷良苦用心，担心我耽于情爱，为情所困，方才好心劝我离开。只是，只是，我实在舍不得大人，听说大人遇刺受了重伤，才悄悄回来探望，嬷嬷不会怪我不信守承诺吧？”

　　邹妈妈强颜欢笑：“阿渔姑娘哪里的话，老奴一介卑贱之身，怎敢置喙您的去留。”

　　阿渔努努嘴，嗔道：“嬷嬷还是在怪我，是了，终究是我未能信守承诺在先，怪不得嬷嬷恼我。只是我实在担心大人的伤势，求嬷嬷应允，我再在院里多待些许时日，待大人伤好，我立刻就走，绝不让嬷嬷为难。”

　　“有我在，谁敢赶你走！”

　　裴正卿冷冷地看向邹妈妈，眉眼间温润褪去，逐渐凝聚起寒意，周身是家主的威严气势，即便重伤卧床，那股严厉的威压依然不可忽视：“当日，我曾当着全府下人的面，下令院内任何人不准再提“罪奴”二字，嬷嬷可还记得？”

　　邹妈妈垂首低眉，恭谨道：“回大人，老奴记得。”

　　裴正卿幽深莫测地盯着邹妈妈：“既如此，我再问你一句，阿渔先前离府，是否和你有关？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嬷嬷想好了再回答。”

　　邹妈妈顿了顿，须臾，叹了口气，承认道：“......是。”

　　邹妈妈知道，即便她不承认，若主子铁了心要查，迟早会查出来。本来就不是多隐蔽的事，不过是因为那段时日主子身陷局中，又有萧将军突然南下，方才左支右绌不得力，以至让她钻了空子。

　　可主子到底不是好糊弄的，一旦他回过神，她的那些小手段自然就瞒不住，更何况，一旁还有阿渔虎视眈眈。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索性承认，以她作为老夫人多年得力陪房的身份，想来主子至多只是小惩大戒，不会让她下不来台。

　　至于裴正卿，他先前多少已经猜到，阿渔自请离去的事少不了邹妈妈在其中推波助澜，就算阿渔今日不提，他也会寻个日子让常喜查个明白，不仅是为了解开阿渔的心结，更是因为他身为家主，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于下人们欺上瞒下之事不能容忍分毫。

　　只是，邹妈妈到底是裴府里的老人儿，如何处置，其中的轻重必得好好拿捏

　　否则日后回京难以和老夫人交代，裴正卿若有所思。

　　阿渔见状，决定添最后一把火：“大人莫要怪罪嬷嬷，嬷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氏，为了大人好。况且嬷嬷也没说错，我只是一介卑贱的罪奴，原是给大人暖床都不配，即使生下子嗣，亦是罪奴，裴氏是簪缨世家，岂能因我蒙羞，嬷嬷在裴府多年，一生荣辱皆系在裴氏一族，而我不过是个外人，嬷嬷就算是为了裴氏的体面，断断不能容我在大人身边，更何况......”

　　阿渔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更何况，我还会给大人带来不幸，就算为了大人的前程着想，我也不能在大人身边久留。如今看到大人没有性命之忧，我就放心了，待再过些时日，我就离开，绝不让大人和嬷嬷为难！”

　　阿渔的一番话茶里茶气，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有我就没她！

　　不管是最初，邹妈妈将她从枇杷园调到观雪亭，还是后来企图伙同瑶琴将她赶走，亦或是遣丫鬟婆子在她面前说三道四，含沙射影地讲先帝、豆腐西施和尼姑的事，凡此种种，阿渔已经彻底看明白，邹妈妈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任她待在大人身边。

　　纵使现下同意，日后一旦寻着机会，定会再将她赶走，与其日后再遭算计，阿渔决定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现下邹妈妈理亏，索性反过来将她赶走，以免日后夜长梦多。

　　果不其然，裴正卿牢牢抓住阿渔的手，神色激动道：“什么不幸！不许胡说，先前放你离开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说罢，他蹙眉思忖片刻，说道：“嬷嬷，你违抗命令在先，背着我将阿渔赶走在后，无论如何，我这里都留你不得。今日起，你不必再来栖云堂，安心在西厢房歇着便是，两日后，我会让常福准备后一切送你返京。”

　　“哥儿！”邹妈妈震惊地唤道。

　　“嬷嬷不必再说，退下罢！”裴正卿摆摆手。

　　邹妈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想到大人为了一个女人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偏她还挑不出一点错来，毕竟那些话确确实实都是她说过的。

　　诚然，当初对阿渔说的那些话有她自己的私心，但说到底，她的那些话并无大错。若主子是个明事理的，定然能分清好赖。可惜，主子被情爱迷了双眼，宁愿不顾及前途，不顾及裴氏一族的荣耀，也要和一个罪奴在一起。

　　难道她要眼睁睁地看着主子这样一错再错？！不如回京求老夫人做主？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旋即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人如今早已不是那个万事皆听父母安排的青葱少年，如今的他是备受皇帝信任的宠臣，是手握实权的权臣，是裴氏一族的天，怎可能在任随他人摆布。他前半生受困于家族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如今位高权重，恰逢尚未老去之际，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女子，想来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亦是心甘情愿。

　　思来想去，终究是无解，邹妈妈叹了口气，只能无奈接受，否则还能如何？

　　就算将她调走，兜兜转转两人还是会相遇；若是对她使绊子，还没怎么着，主子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分明是威严沉稳的家主，到了她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生瓜蛋子愣头青，磕了碰了点皮都要搂在怀里娇着哄着；若是赶她离开，更是了不得，狂风骤雨，风刀霜剑尚不足以形容一二。

　　邹妈妈将一切看在眼里，比当事人还要门儿清。

　　罢了罢了，越是阻挠，越是情深，最后反让自己落得一身骂名，何苦来哉！

　　邹妈妈福了福身：“一切皆听主子安排，老奴告退。”

　　说罢，邹妈妈亦步亦趋地退下，正待迈出门时，顿了顿，侧首轻声道：“哥儿打小爱吃甜的，喝了苦药，记得用些甜酥，压压苦味，但万不可多食。”

　　阿渔怔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邹妈妈这话是交代她的。

　　爱吃甜？

　　想起先前的红糖乳酪和枇杷膏，阿渔捂嘴窃笑，深以为然。

　　邹妈妈的那句话，裴正卿自然也听到了，见自己埋藏心底，深以为耻的小癖好就这样被邹妈妈光明正大说了出来，还是当着心爱女人的面，他不由得神色大变。

　　看到小姑娘揶揄地偷觑，他宠溺地摇摇头，揉了揉她的脑袋：“满意了？”

　　阿渔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眉飞色舞，眼波流转：“大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呢！”

　　裴正卿宠溺地捏捏她白乎乎的小脸，意味深长道：“真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的娇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