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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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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色尚暗,苏婉卿在醉月轩的床榻上醒来。
身侧的康王李容仍在酣睡,鼾声沉闷。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赤足下床,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衫。
昨夜的酒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和残酒混合的”气味。两个守夜丫鬟在门外轻声交谈,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姨娘醒了?”
苏婉卿点点头,先伺候着康王起身更衣。李容昨夜饮多了酒,此刻头还有些昏沉,任由她为自己更衣束发,只在镜中打量着她姣好的侧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卿卿真是贴心。”
苏婉卿垂眸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平静无波。这般轻薄的话,她听得太多了。
“王爷,袖口这儿皱了,妾身给您抚平。”她柔声道,指尖灵巧地整理着衣袖。
待康王洗漱完毕,外头小厮来报,说车马已备好,今日要去城外别院会友。李容这才想起昨日的约定,匆匆用了两口早膳便出了门。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卿:“今早该去给王妃请安,莫要迟了。”
“妾身明白。”苏婉卿福身送他出门,待到那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轻轻吁了口气。
回到房中,她对着镜子细细打量。镜中人眉眼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取了胭脂,轻轻点在颊边,又在唇上抹了些口脂。不过片刻,那张脸便又恢复了明艳照人。
只是她自己知道,这明艳之下,藏着一个秘密:母亲卖掉她时,哭着说“大姊,娘实在养不活你们两个了,你弟弟还小……”。那年她十岁,阿衍才两岁。如今七年过去,阿衍该九岁了,过得怎样。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春杏轻声道。
苏婉卿回过神来,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忽然有些厌倦。可她很快压下这情绪,淡淡吩咐:“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就好。”
春杏应了声,为她梳了个清雅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太过艳丽显得张扬,太过素净又失了体面,这分寸她得拿捏好。
辰时一刻,苏婉卿踏进凝晖堂的院子。
晨光正好,廊下几盆兰草沾着露水,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个小丫鬟正在擦拭廊柱,见她进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娘亲,这个字念什么呀?”
“念‘安’,平安的安。”
“那这个呢?”
“这个是‘宁’,安宁的宁。静仪要记住,女子一生,求的不过是平安和安宁。”
苏婉卿在廊下停住脚步。这声音温润柔和,正是沈清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父亲还活着,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屋里,冬天围着火盆夏天坐在院中。虽然穷了点,但活的下去。后来父亲病死了。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见了她,神色如常:“苏姨娘来了?王妃正在教大小姐认字,姨娘稍候片刻。”
苏婉卿颔首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望去。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未施脂粉。五岁的大姐静仪靠在她膝边,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母亲手中的字帖。三岁的二姐静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抱着个布娃娃,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晨光透过窗纱洒在母女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温馨的画面。
苏婉卿心中涌起一丝陌生的柔软,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她忽然有些好奇,像沈清辞这样的女子,出身书香门第,嫁入王府为妃,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可曾有过烦忧?可曾体会过为了一口饭而发愁的滋味?
“苏姨娘,王妃请您进去。”周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踏进正屋,檀香味淡淡萦绕。屋内陈设依旧简朴,多宝阁上的书卷似乎又多了几函。
“给王妃请安。”苏婉卿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起来吧。”沈清辞放下手中的字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这么早就来了?可用过早膳?”
“回王妃,用过了。”苏婉卿垂眸答道。她其实并未用膳,但不愿显得太过刻意。
沈清辞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昨日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平常,苏婉卿却听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关怀。她抬眼看向沈清辞,对方神色平静,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却也不带丝毫敌意。
“谢王妃关心,一切都好。”她谨慎应道,心中那份好奇却更浓了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一群女子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正屋顿时热闹起来。
苏婉卿起身立到一旁,抬眼打量。十多个女子,打扮各异,却都生得貌美。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穿玫红撒花褙子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柳姨娘。
她身后跟着个穿杏黄衫子的年轻女子,生得清秀,眼神却有些飘忽,是王姨娘。再往后,有位脸色苍白、由丫鬟搀扶着的女子,该是刚做完月子的刘姨娘。
其余的姨娘们也各有特色,有的艳丽,有的清纯,有的温婉。众人一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苏婉卿身上。
“哟,这就是新来的妹妹?”柳姨娘率先开口,笑容明艳,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善意,“果然是扬州来的美人,我见犹怜呢。”
王姨娘掩口轻笑:“柳姐姐说得是,这般品貌,难怪王爷昨日连晚膳都等不及,就在醉月轩设宴了。”
这话说得露骨,几个姨娘交换了眼色,有人低笑出声。
苏婉卿垂首不语。这种场面她早有预料,新来的总要被排揎几句,显显旧人的威风。她只需谨言慎行,不接话茬便是。
“都坐吧。”沈清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安静下来,“苏姨娘初来,今日请安,大家认识认识。”
周嬷嬷在旁一一介绍,与苏婉卿昨日了解的并无二致。
“苏妹妹是从扬州来的?”一位穿水绿衣裙的姨娘柔声问道,正是赵姨娘,“听说扬州女子最是温婉多才,妹妹定然不凡。”
苏婉卿抬眼看向她,对方笑容温婉,眼神却透着打量。
“赵姐姐过奖了。”她轻声应道,“妾身愚钝,还要向各位姐姐多学习。”
“妹妹谦虚了。”柳姨娘把玩着手腕上的金镯子,似笑非笑,“昨夜王爷宿在醉月轩,妹妹伺候得可还周到?王爷今日精神如何?”
这话问得刁钻,既探听虚实,又暗含讥讽。
屋里又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苏婉卿。
苏婉卿却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王妃正低头喝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这些夹枪带棒的话。
“王爷精神尚好,一早就出门会友去了。”苏婉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妾身愚笨,只能尽心伺候,不敢妄论周到。”
柳姨娘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请安的流程继续。姨娘们依次汇报琐事,沈清辞一一处理,公正严明,不偏不倚。
轮到柳姨娘时,她笑容满面地说:“王妃,大哥下月就周岁了。前几日王爷来看大哥,夸孩子养得壮实,说周岁时要好好热闹一番。妾身想着,是不是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沈清辞点头:“是该准备。回头我让周嬷嬷拟个单子,该请的戏班子、该备的席面,都早早安排妥当。”
“多谢王妃。”柳姨娘笑容更深,话锋一转,“说起来,大哥是王爷第一个儿子,王爷疼爱得紧。前些日子王爷还说,等大哥周岁,要好好赏赐有功之人。妾身想着,若是周岁宴办得体面,王爷一高兴,说不定会有什么恩典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只是妾身愚钝,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王妃素来贤德,最得王爷敬重,不知王妃可有什么提点?”
这话说得委婉,却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她是想借着儿子周岁的机会,试探侧妃之位。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几个姨娘神色各异,王姨娘更是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句什么。
苏婉卿不动声色地看着。这柳姨娘倒是个有心计的,不过蠢。
沈清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姨娘。
那目光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端庄。
“大哥儿的周岁宴自然要好好办。”她缓缓道,“至于恩典不恩典的,那是王爷的事。咱们做女人的,做好分内事便是,不该妄自揣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将事情推给了王爷,还暗里敲打了柳姨娘不要逾矩。
柳姨娘脸色微变,勉强笑道:“是妾身多嘴了。一切都听王妃安排。”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沈清辞才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苏姨娘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姨娘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柳姨娘走过苏婉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
等人都走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个小姑娘被乳母带出去玩,只剩下沈清辞和苏婉卿两人。
“坐吧。”沈清辞示意她坐下,自己揉了揉额角,显出一丝疲惫,“头一回见这场面,可还习惯?”
苏婉卿垂眸道:“妾身会慢慢学的。”
“府里人多,规矩也多。”沈清辞从身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过来,“这是府里的规矩册子,你拿回去看看。月例、份例、请安的时辰,上头都写着。”
苏婉卿双手接过。册子不厚,纸张却好,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子手笔。
“谢王妃。”她低声道,心中那份好奇又冒了出来。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沈清辞,轻声问道:“王妃每日都要应对这些,不觉得累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这话问得唐突,逾越了分寸。
沈清辞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她片刻,才淡淡一笑:“习惯了便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疏离。苏婉卿明白,这不过是正妃应有的姿态,并非真的要与她亲近。
“谢王妃关怀。”她恭敬应道,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希望能从这个温婉的女子口中,听到一句真心话。
沈清辞点点头,不再多言。
苏婉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正低头整理书案上的字帖,晨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神色专注,仿佛刚才那一屋子的明争暗斗都与她无关。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苏婉卿心想。
既不大度到毫无原则,也不苛刻到令人畏惧。她就像这凝晖堂一样,端庄雅致,却总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真切。
走出院子,春日暖阳正好。苏婉卿站在廊下,翻开那本规矩册子,扉页上“康王府内宅规例”几个字端正清晰。
她合上册子,拢进袖中,缓步往栖霞苑走去。
沿途遇见几个洒扫的丫鬟,见了她都恭敬行礼。苏婉卿微微颔首,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这康王府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但既已踏进来了,她便要在这锦绣堆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为了自己,也为了扬州那个尚不知命运如何的弟弟。
至于王妃沈清辞……
她想起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睛,还有晨光下教女儿认字时温柔的侧影。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