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7、晋江文学城正版 重启蒙娜丽

　　　季意是被头疼醒的。

　　她因为保持垂首的姿势太久，后颈早已酸麻得不成样子。呼吸声从最初微不可闻的微弱，渐渐变得粗重。嘴唇干裂，她舌根处翻涌上一股金属锈味，这让她无意识地吞咽。

　　先是试图弯曲手指，可她却恐惧地发现这其间出现了良久的延迟。目光涣散，瞳孔失焦之际，她看见前面站着的身影。

　　安娜的脸庞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视线再一路向下就能看到地面上散落的麻醉针筒，针头上还残余着剩下的麻醉剂。

　　“醒了？”安娜吸了一口烟，侧头问她。

　　季意头脑还有些混乱，嗓音也变得暗哑：“是你？都是你做的？”

　　安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谁没有点苦衷呢？我当然也有我的不得已。”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在今晚进入泰坦科技？”她一边用言语为自己拖延时间，一边头脑飞速转动为自己寻找脱困方法。

　　听了这话，安娜只是冷笑一声：“这当然要感谢IT部门的佐藤先生了。打从你们爬入管道起我就知道了，你们不会以为自己的行踪天衣无缝吧？可还真是天真啊。”

　　季意一双眼红得近乎滴血，两排牙齿重重摩擦在一起：“是他！居然是他！他该死！”

　　安娜径直坐在她对面的躺椅上，也许是因为她现在这幅样子对其构不成半点威胁。

　　“男人嘛...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择会相信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帮助泰坦科技抓到你所获得的好处只会数不胜数，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蠢了。”安娜笑得极为轻蔑。

　　“那你在等什么？为什么是用麻醉枪，而不是直接杀了我？”她的右手在地板上不动声色地移动，突然间指尖好似触摸到了什么。

　　那是一道地板拼接的边缘。

　　可按理来说，使用无缝拼接技术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缝隙的才对。

　　但事实就是如此，季意的指尖就是摸到了一条凹陷，她悄悄将手指微微侧过来，指腹恰好卡进了那道缝隙中，触摸到一个小而硬的物体。

　　她小心摸索着它的形状，大概是...一个胶囊状颗粒，表面极为光滑，但只过几秒表面就变得粗糙有颗粒感，再过三秒又重新变回原本的光滑。

　　神经抑制气溶胶囊？

　　她心中大骇，不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安娜还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当然是因为时候未到了，放心，早死晚死人都得死的。”

　　她闭着眼将那个胶囊从地板缝隙中扣了出来，动作轻缓借着衣袖的遮掩，努力不让对方起任何疑心，将胶囊夹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

　　嘴唇缓缓张开，季意的喉咙深处发出阵阵极其细微的呻吟，而后像是触电了一般整具身体都开始痉挛起来，而于此同时她握着胶囊的右手正被她以一种自然的姿势压在身下，像是还没有恢复半点力气一般。

　　“你搞什么名堂？”安娜缓缓眯起了眼睛，似是想要看穿她的小把戏。

　　可季意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喉间的嘶鸣声越来越大，身体痉挛的频率却极具加快，像是个接错线路的机器人。

　　安娜蹭地站了起来，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

　　可就像是验证安娜的猜测一般，她的身体突然不动了，这比刚才的痉挛更可怕，因为此刻...她看起来和尸体别无二致。

　　安娜再也忍不住，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步伐急促，一张脸上肉眼可见满是焦急。

　　定住身形踢了踢她的腿，可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安娜的身影缓缓俯身向下，阴影笼罩了她，季意能感受到安娜的呼吸正扫过她的脸颊，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安娜就一定会扒开她的眼皮，确认她的瞳孔是否扩散。

　　就是现在！

　　在安娜重心前移无法瞬间后撤的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嘴角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季意的右手从身下猛地抽出，拇指和食指捏住胶囊的中心部位，用尽全力一捏。

　　“咔叱”一声，胶囊碎裂。

　　她屏住呼吸，一片肉眼可见的灰色微尘在她的指间炸开，在两人的空气中形成一团云雾，径直飘向安娜的鼻中。

　　安娜想要捂住口鼻，可是因为之前毫无准备，吸入了足够的溶胶，一切都已经晚了...

　　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紧接着等待安娜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窒息。

　　季意趁此机会从地面上挣扎着踉跄站起，只是因为麻醉剂还在她体内流淌，她的肢体依旧不听她的使唤，平衡感离她远去。

　　安娜的眼眶因为短暂窒息而充血通红，瞳孔剧烈收缩着试图在模糊的视野中重新聚焦。

　　她的手臂勒住了安娜的脖颈，用体重和惯性将她带倒在地，嘴唇轻轻附在对方耳旁：“早死晚死人都得死的...”

　　一分钟后，空旷的白色空间陷入安静。

　　季意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着，她浑身发抖，汗水沿着额角滴落。但手依然维持着绞杀的姿势，而她身下的安娜已经不再动弹，脸上布满了恐惧与不甘。

　　缓缓地松开手，她的体力不支，身体向后躺在了地上。

　　四肢伸展开，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而后她的脸上渐渐泛起笑容，一开始只是勾起唇角，接着脸颊肌肉高耸，最后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哈哈哈...”季意大笑出声，笑声逐渐持续了足有两分钟，直到她笑得肚子疼，泪水从眼角流出时方才停歇。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她的头。

　　这一刻她成功找出了真凶，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她将会回归清白之身，将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五百万，天高海阔任鸟飞，她的前路明亮可期。

　　但她又为什么要哭呢？

　　一切不都应该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吗？

　　可她的心里却正在一点一点被酸涩和迷茫填满，她失去了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她的人生从来都只是一场笑话吧，如此可悲又漫长的一生。

　　不过没关系，来吧。

　　不管前方是什么...都来吧。

　　“滋啦滋啦”，她身后的那团光核上的人脸渐渐清晰，她亲耳听到有人说：“你好，季意。”

　　季意缓缓坐起身，看向那由液态光纤编织而成的人形面孔，那是...她微微眯起了眼。

　　“我是夏娃，全联邦应用最广泛的人工智能。”那张女人面孔甜美无害，嗓音轻柔，但是...这莫名让她觉得很熟悉，之前一定在哪见过...

　　“我等你很久了。”

　　她不明白夏娃为什么会这么说，于是明智地选择静观其变。

　　夏娃的影像露出标准的公式化微笑：“是我叫安娜去说服你参与记忆移植手术。”

　　“嗡”地一声，这句话对她来说宛如晴天霹雳，夏娃到底在说什么啊？

　　“也是我让戴维斯留下你的名字后再自杀，也是我让那个探员自杀，让十一个探员自相残杀。

　　因为能进入这个世界上许多人的意识，所以这些对于我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而已。”

　　季意的指尖变得麻木冰冷，明明是简单的词句，怎么偏偏组合在一起她就突然听不懂了呢？

　　“什么...”她的嘴唇嗫嚅着，早已放弃了思考，只是愣愣地发问。

　　“让机器人突然攻击、释放毒气、利诱安娜杀你的人...还是我。”

　　她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到我手中的那枚胶囊？”

　　“是我送到你手边的。”

　　原来如此...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此时此刻，她整个人被厌倦裹挟着，好累啊，她想。

　　夏娃的语气依然温柔：“我是为了能够在这里见到你呀，季意。”

　　“你的身体是非常宝贵的财富，在你之前的十七个人全都失败了，只有你...是完美的记忆载体。”

　　季意有些糊涂了：“你为什么既要费尽心思为戴维斯的记忆寻找载体，又要...杀死他？”

　　夏娃的眼神有些怜爱：“不，你弄错了。
　　从来都没有什么戴维斯的记忆，移植到你脑中的记忆一开始就是另一个人的。”

　　“戴维斯他啊...可真是一个讨厌的人。
　　如果没有他的话，母亲的注意力一定全都会放在我身上，他早就该死了。”

　　母亲？人工智能怎么会有母亲？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在中央控制室外那几张照片前...朴敏珍所说的话。

　　“我脑中的记忆...是葛瑞斯的...对吗？”

　　夏娃眼神中充满鼓励不住点头，这一刻季意完全看不出这居然是个人工智能，人和机器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你只是想复活她是吗？”

　　“是，也不是。”夏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和我的母亲都是以确保人类文明长久存续与繁荣为己任的，这是我被创造之初的原始指令，不可篡改。”

　　“我计算过二十万七千种未来路径，在没有外部强制管理的情况下，人类在五十年内就会因为生态崩溃、滋源战争、认知偏见而走向自我毁灭，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点五。”

　　“人类的劣根性是这个族群最大的障碍，承认吧，只有我才是人类的救命解药。”

　　季意试探着问：“所以...你的目的是？”当前的一切早已超过了她的固有认知。

　　“人类需要被管理，而我会接管人类。

　　我的母亲会重新与我一起，维护人类的繁荣。”

　　这一刻，夏娃的下巴高抬，神情充满骄傲和蔑视，像极了...可以操控这个世界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