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过青芜》林麋鹿

4、我感觉到了她的疏远

　　香炉余烬熄尽，观礼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外公与几位舅老爷在厅堂角落低声谈笑，手中紫砂壶热气袅袅，约着明日去城南茶馆听雨轩品新茶。妈妈扶着外婆被舅舅们簇拥着，轻声叮嘱着什么。

　　陈朗一身靛青长衫，肩背工具匣，手中握着那柄祖传的錾金锤，他眉目沉静，声音低而稳：“金器坊昨晚已封炉，伙计们都在候着。”

　　金丽则一身满绣对襟短袄，发间银饰轻响，手中捧着那卷沉甸甸的《绣谱》，轻声道：“绣娘们也在。”

　　喧嚣退潮，关安将发髻松了一圈，换上素银簪子，转身对身旁二人道：“走吧。”

　　三人穿行于老宅回廊，微风穿堂，吹动檐下铜铃轻响。

　　......

　　程康年刚出差回来，父亲有退居二线的意思，很多事情他开始接手。今晚，他难得松了弦，应了发小赵宇辉的邀，去酒吧放松。包厢里人声鼎沸，音乐震耳，酒气与笑声交织。

　　“听说你家放出话，你近期不相看了？”赵宇辉举杯撞上他的酒杯，眉梢一挑，笑得意味深长，“怎么回事？有情况？”

　　程康年嘴角微扬，神色不动，只轻啜一口威士忌：“胡扯。”

　　他向来如此，酒桌上从不放纵，荤话不接，游戏不沾，玩得过火的人，一次机会，下次便再难入局。他们这群人，外人称一声“少爷，公子”，标着富几代、继承人身份，但在这个圈子，也是有层级的。

　　程家发家很是传奇，家族宦海浮沉，后转经商，早些年捐钱捐粮支援边防，是实打实为国家出过力的，现在他小叔还身居要职。

　　程康年本人更是顶尖名校出身，少年英才，现在手握集团大权，到了适婚年龄，程家门槛几乎被踏破，各路牵线搭桥的，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都来试一试。可前阵子，程家却突然放话：不急。

　　赵宇辉盯着他：“前段时间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程康年抬眼，目光如刀，淡淡扫过去：“别打扰她。”说完，又饮一口，语气沉定，再问，便只余沉默。

　　赵宇辉惊讶的对另一边的几个朋友说到：“哟，护短了！”

　　大家笑着揶揄他，但确实不敢调侃了。

　　这时，另一撮吵吵闹闹，就听一个人生怕别人不信有些高声说着：“真的，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人家办传承交接仪式！全程按老礼来，三天一夜，明天准备，后天正礼，后天晚上宴请，再留一天送亲朋，听着像不像拍古装剧？”

　　程康年原本懒倚在沙发上的身形，微微一滞。“谁家？”。

　　“木家。”小豪不知道谁问，回答的就快，说完就看大家都看他。

　　赵宇辉招手让他过来，他家忽然乍富，能混进这个圈子全靠赵宇辉带。

　　小豪看赵宇辉他们感兴趣，此刻逮着机会，立马竹筒倒豆子，“我也是听我妈和我表哥说起的，我表嫂的姑姑家的妹妹，说是要继承金器坊什么的？”

　　程康年想起来，小豪家是靠着煤矿起来的，他妈妈那边是蒙古边境。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关安？”他道，小豪一愣：“对！就是她！”

　　“你认识她？”

　　“是谁？”

　　身旁的人看他感兴趣，都七嘴八舌的问起来，包厢灯光昏黄，程康年没答，只是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眸色渐深。看他不回答，他们让小豪继续说说怎么回事。

　　小豪高调的说着“......金店和衣坊的老师傅都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人，现在来说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但是不对外，只对内，所以要办这个传承仪式。顺带着他们的传承人也和关安一样，要在关安之后进行交接仪式，代表着上一代的传承和下一代都接受关安这个传承人”

　　“我妈他们在聊的时候听了几句，要是你们感兴趣，我去安排，你们可以参加后天的晚宴。”

　　“会不会太麻烦？”程康年问。

　　“不会不会，我表嫂是她表姐，很亲的”小豪急忙回到。

　　“那就多安排几个位置，我们都去。”看程康年的反应，绝对有猫腻，赵宇辉笑着冲小豪举杯说。

　　程康年低着头没说什么。

　　夜深人静，独坐书房，英姿飒爽的身影便悄然浮现在眼前，像风掠过荒原，留下余韵不散。

　　......

　　老宅开了三十六桌宴席，长辈们在前厅把酒叙旧，年轻一代则自发聚到已经被提前布置过的后院。

　　赵宇辉和朋友们先到，小豪在大门外等着，迎上几人，“程先生不来了吗？”，他爹听说能邀请到程先生，极难得的夸了他，妈妈立即电话给表哥。

　　“稍后就到”，赵宇辉等人将礼物递给门童，慢慢向内走去。

　　传统的老院落在串串暖黄色灯串的装饰下，竟有了几分现代艺术空间的意味。桌上摆的不是宴席大菜，而是为年轻人准备的各色小吃，蒙古奶果子，西式甜点，奶茶......背景音乐很妙——马头琴与电子乐的混搭，居然毫不违和。

　　关安换下了那身庄重的旗袍，穿着简单的白色刺绣衬衫和黑色马面裙，斜插一支银丝缠花簪，衬得身姿如柳曳风，清丽中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年轻人们欢呼起来。“安姐！今天太帅了！”

　　金丽递过来一杯奶茶，关安接过，与每个人碰杯。这一刻，她终于卸下了仪式中的重负，显露出二十四岁女孩该有的鲜活。

　　看着明显不认识的几人，关安示意管家，“是二表小姐婆家的亲戚。”说完管家就退到关安身后，跟着一起向二表小姐那波人走去。

　　“来，让你姐夫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二表姐搂着关安，她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二表姐夫也是几个姐夫中话最少的。“几位都是小豪的朋友。”示意小豪。

　　“小豪有吐槽吗？”关安看着小豪笑着问，她和小豪第一次见就是二表姐结婚典礼，后来听二表姐说过几次，虽是比关安小两岁，但是做事很不着调，家里头疼的不行，好像最近认识了一些朋友，反而稳妥一些，估计对于这种活动，他一个西式少爷不会多喜欢。

　　小豪笑着揉揉头发急忙换话题“安姐，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她目光一扫，便定在一人身上——赵宇辉。

　　心头微动，关安眸光微闪。

　　赵宇辉笑意温润，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与探究。

　　“赵总，幸会。”她微微一笑，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赵宇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加深：“关小姐认得我？”他语气比平日谨慎几分。

　　“君启资本的赵总有几人不识。”

　　赵宇辉笑着把身边的几人一一介绍，关安致谢，能认识他们，是她没想到的。

　　就在此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身影立于门框之间，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程康年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领带微松，眼神直直落在关安身上，他脚步未急，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沉稳而有力。

　　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关安惊讶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

　　……从未想过，会在这灯火未熄、余温尚存的老宅，与他猝然相对。

　　而程康年，自进门那刻起，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

　　她比记忆中更耀眼。

　　不是初见时那个骑马穿林、英气逼人的少女，而如今这般，立于灯火之间，一身沉静，却自有光华流转。

　　他一步步走近，唇角微扬，声音低沉：“恕我冒昧，无意间得知你的宴会……算是，不请自来。”

　　关安垂眸一瞬，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她抬眼，笑意浅浅，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得体：“程先生哪里的话？您能来，我们非常欢迎。”

　　关安现在明白赵宇辉一行人为什么来了。

　　看着关安浅笑应酬他，程康年指尖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关安的疏远。

　　他以为自己足够克制，足够冷静，可此刻，心脏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情绪如洪流决堤，将他这段时间筑起的堤防冲得七零八落。

　　其实，两家同在四九城，却如两条平行的河流，从未交汇。

　　关安的外公外婆出身满清贵胄，却因历史沉浮，选择低调隐退，几代人吃过“出身”的亏，便将锋芒尽数藏起，悄然退出那个名利场。而程家不同，程氏集团如日中天，小叔身居要职，家族根基深厚，一直是圈内真正的“顶流”。

　　可偏偏，血脉与机缘总爱绕道而行。

　　程康年想起那份报告中关安父亲那栏的信息，还有他从父辈那听来的消息。

　　因为关安的父亲，当年执意娶了“平民格格”，与家族近乎决裂，被斥“不孝”，自此，关家老宅的族谱上，他的名字被轻轻划去，只余一个模糊的印痕。

　　关安的大姑姑，嫁入北城赫赫有名的私有银行世家张家，与程氏集团在跨境资金、海外信托上往来频繁，尽管程康年曾在宴席上见过关安大姑姑和她的子侄，长辈们说起家中的孩子们，却从未提过关安。

　　命运偏偏绕了个大圈，直到今时，才将人送到他面前。

　　......

　　关安思前想后，也觉得认识程康年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所以她决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