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见到你之前,我先知道你 ...
-
七月的哈兰布统,草长到了一匹马的马腿那么高,草原的天空宛如一块被清水打磨的蓝色琉璃,远远望去,仿佛触手可及云端,身边草浪翻涌,自脚下直至天际,其间偶见雪白的羊群,风掠过,裹挟着草汁的清冽甘甜。
深灰西装裹着凛冽气场的男人走在最前,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拿平板记录的,有架着仪器测高程的,还有两个康盛集团文旅事业部的区域经理,他们在这片草场上已经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程康年站在草场勘测点上,风把衬衫下摆掀起来,猎猎作响。
“程先生,这片草场东西纵深十一公里,南北最窄处也有四公里。”赵山河把手里的图纸摊开,指着一片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如果按咱们第一版方案,度假区的主入口和停车场要落在这条线上,正好压住这一片。”
程康年没说话。他望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草浪,目光落在一处——草场边缘,有一片白色的毡房聚落,炊烟正从中间袅袅升起来。
回到临时搭建的办公帐篷里,看到一行人回来,“程先生”大家站起来错落的喊道。
“说一下你们的解决方案。”程康年示意大家坐下后看着赵山河说。
去年自治区《政府工作报告》及文旅专项规划,明确当地政府对草原旅游的定位(如生态保护优先、牧旅融合等),集团花了不少时间分析当地核心资源,如草原景观、文化遗产(非遗项目)、交通网络(如铁路、机场规划)及现有产业基础(如畜牧业)等等,参考了很多案例,计划打造沉浸式体验项目。与招商投资促进局、文化和旅游局、发改委、自然资源局、林草局、牧民代表等八个多月的对接,最后定下投资意向以“林草保护+生态观光+文化体验+智慧旅游+安康养老”模式。政策支持文件摞起来有半尺高,和牧区代表的三轮谈判圆满收官,补偿方案获得认可。
可就在签约之前,集团副总裁姚宏斌带着一个算命的先生逛了一圈,坚持增加了一项补充条款,说那片草场下面可能有古墓葬群,如果不提前在法律文件里厘清责任,将来文物部门介入,会非常被动,所以加上:若该地块被正式认定为文化遗产保护范围,开发自动终止,集团不承担任何违约补偿。态度强硬,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新增的条款,用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这一条必须加上,这是底线。”
为首的牧民代表其木格,一个四十多岁、颧骨很高的汉子,接过合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拍照发给其他牧民看。时间一点点推移,静静等待。手机响动,其木格看了看放下合同,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字清晰,“这片草场,是我们几代人放牧的地方。地下埋着什么,我们比任何人都在乎。但我们同意的,是用这片草场的暂时使用权,换子孙后代更好的生活。你这条款,意思是如果下面挖出东西,你们说走就走,我们的补偿、工作,也全都不算数了?”
“这是法律层面的必要规避。”赵山河硬着头皮解释,“再说,这只是预防小概率事件。”
“小概率?”其木格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在我们看来,这是你们给自己留了一扇随时可以开关的后门。”
谈判迅速升级。姚宏斌认为对方“目光短浅,不懂商业逻辑”;其木格和牧民觉得受到了欺骗。政府代表和赵山河试图缓和,但姚宏斌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指着其木格说:“你们不要坐地起价!没有我们集团的投资,这片草场再过一百年也只是草场!”
牧民代表们拂袖而去,政府代表追出去。
终止签约,牧民代表举着‘文化强盗’的牌子,坐在旗政府门口。
“他们认为我们是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埋雷’。”赵山河复述完整个事件,“现在他们不仅拒绝签约,并且消息已经传开,引起了当地文化保护人士和媒体的关注。”
程康年看向法务总监:“从法律上,那条款有问题吗?”
“条款本身……在法律框架内。”法务总监斟酌着词句,“但它彻底改变了交易的性质和信任基础。而且,如果演变成群体性事件,引发行政或舆论干预,项目确实可能无限期搁置。”
“政府那边的反馈呢?”程康年问赵山河。
“旗领导很恼火。他们说原本是顶着压力支持我们这个‘标杆项目’,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们也很被动,要求我们必须妥善解决,消除不良影响,否则……后续支持很难保证。”
程康年看向姚宏斌,“商业不只是条款和利润,尤其是当我们走进别人的家园,打破他们的传统,改变他们多年生活的习惯时。赵山河他们花了半年时间,住在帐篷里,喝奶茶,学蒙语,建立的是信任。”
“我带着团队,明天代表集团,为我方在谈判中表现出的傲慢与不尊重,真诚道歉。姚总增加的那条补充条款,作废。原合同基础上,我们重新评估,看看在就业培训、长期分红或社区共建上,还有什么能体现我们诚意和长期承诺的条款,加上去。”赵山河说继续说解决方案。
“就按照你说的处理。”
“程先生!”姚宏斌急道。
程康年抬手制止他:“这个项目的总指挥权,移交赵山河。”
“联系我们在大学和研究所的文史专家资源,主动提出,如果未来在开发过程中发现任何文化遗存,集团愿意出资,与地方共同建立保护和研究机制。我们要把‘破坏者’的嫌疑,变成‘守护者’的伙伴。”
赵山河感到虚脱,但血液里又涌起一股灼热。
散会时,看到总助正和程先生边走边沟通着,赵山河疾步走到身边,脚步顿了顿,似乎犹豫,程康年看过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们知道了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
程康年决定亲自来草原看看,是因为赵山河汇报说,“他们背后有人指点。”牧民的诉求核心非常牢固——不漫天要价,紧紧扣着‘自主’和‘可持续’。这种提法,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他们的本能。
赵山河肯定地说,那份困惑渐渐被一种职业性的笃定取代,“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力量,非常了解我们的运作模式,更深谙法律和政策的游戏规则。他把牧民原本散乱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并且给这股绳子包上了合乎规矩的、坚韧的外皮。我们之前那套‘晓之以利、动之以情’的策略,完全打在了空处。现在面对的不是一群可以被分化、被说服的个体,而是一个……结构初现的集体。”
这个人能力很强。他能把复杂的法律条款,转化成牧民能理解、能坚守的简单道理,还能让那些原本可能各有打算的牧户统一口径。
他后来详细看了三轮谈判会议视频,注意到其中一位牧民代表一直带着耳机,直到最后一次,这位牧民代表唯一一次发声,还是提醒他们,草原部分地区严禁在草原核心区新建永久性建筑,需要提前核查用地性质,和政府那边约定好,并且注意避免过度开发导致植被破坏,建议采用低冲击开发模式。
能力很强,懂法,能解析政策,能凝聚人心。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轮廓。程康年忽然很想亲眼看看,看看那片让集团碰了钉子的草原,看看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牧民,更想看看,那个藏在毡房阴影里,却能搅动风云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项目僵局。这成了一次探寻,一次对意外变量的评估,甚至,隐隐带着一点棋逢对手的微妙预感。
程康年停顿了一下,“我们去会会这位...高人。”
.......
毡房里静得能听见羊油灯芯噼啪碎裂的声响,或坐着或蹲着的人们,面孔都隐在暗处,矮桌上,那卷用蓝色哈达系着的文书原封不动,像一块烧红的铁,没人去碰。空气中弥漫着熬得太久的咸奶茶味,还有陈旧羊毛、干酪和男人们沉默的呼吸混杂在一起的、沉重得几乎能压弯穹顶支架的气息。
十九岁的其其格,蹲在门边,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根牛皮鞭绳,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帘底部那条缝隙。缝隙外,是被染成血色的草尖,和更远处,推土机白天碾出的、新鲜而狰狞的黑色伤疤。风掠过草原,本该带来牧草和野花的呼吸,此刻却隐隐送来一股钢铁和柴油的冷硬气味。
一位老阿妈盘坐在阴影深处,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混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某一点,仿佛在从那片虚无中汲取力量,或者,预见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她身边的小姑娘,把脸埋在她褪色的袍子里,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愤怒没有化成话语,也没有变成动作,它沉淀下来,渗透进每一缕羊毛、每一寸地毯、每一道注视着虚空或彼此的目光里。它让空气有了黏稠的质地,让每一次不经意的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惊心。疲惫的安静,弓弦拉到极致、箭镞尚未离弦前那一瞬的凝固。每一个胸腔下都闷烧着炭火,只等一粒火星,或者,那个他们共同等待的“什么人”或“什么事”,来点燃,或者来裁决。
风大了些,门帘底部的缝隙忽闪忽闪。就在某一刻,“额格其”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如同一声闷雷的前奏。其其格嗖的一下跑出去,大家也跟着一起起身向外走去。
一声汽车的轰鸣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关安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她跳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边的小姑娘,拍拍手,小姑娘跑向她,掐着腋下抱起小姑娘开始旋转。
“晕啦,晕啦,晕啦......”接连就是咯咯的笑声。
“想姐姐没”,关安亲了小姑娘一口,抱着高声问到。
“可想可想啦”
“下来。”苍老的声音传来,微笑着,轻摇了摇头说到“快进来吧”。
关安走进蒙古包里,坐在矮桌前,老阿妈递来镶银的奶茶碗,说道:“先喝口奶茶,暖暖身子。”关安微笑着接过奶茶,一饮而尽。
原本像凝滞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湿木,随即像是获得了生命和勇气,“呼”地一下,舔上了干燥的柴薪,火光骤然明亮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苟延残喘的暗红,而是跳跃的、饱满的、金红相间的光焰。这光瞬间撑满了整个毡房,驱散了黏稠的阴影,将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温暖。冰冷的空气开始融化、流动,带上了一种干燥而好闻的烟火气。
水滚了,关安娴熟地兑入鲜奶,撒上一把盐。很快,浓郁的、带着咸香的奶茶气息,热腾腾地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冰冷的颓丧。这气味像是唤醒记忆和生机的咒语。
关安拿出碗,一碗一碗舀满,递出去。
不知是谁,先啜吸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般的呼气。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碎的声响汇合在一起,像冰层解冻时最初的潺潺。僵硬的肢体开始舒展,有人挪动身体,向温暖的火光中心靠拢。
巴特汉喝了一大口奶茶,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边怎么说?”
关安自己也端着一碗奶茶,盘腿坐在了火炉边最暖和的位置。火光在她轮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显得既坚定又柔和。
“说了很多,也听了很多,他们会带着诚意回来。”她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去把我的行李箱拿出来,今天在老阿妈家住了”把钥匙扔给其其格。
在这片草原,关安是一颗定心丸。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她的存在,和她手中那碗实实在在的热茶,将所有人涣散的目光和心神,重新“钉”回了这片土地,这个夜晚,这个温暖的、亮着光的圆圈里。
其其格边走边轻声哼起了一段古老的调子,起初只是鼻音,含糊不清。慢慢地,那调子清晰起来,是迁徙途中安慰羊群的歌谣,悠长而带着韧性。老阿妈跟着用苍老的声音低低应和,手指轻轻敲击着碗边。
牧民们放下了碗,用粗粝的嗓音加入了进去。歌声渐渐有了力量,不再飘摇。又有人开始用脚掌轻轻踩着地面,合着节奏。火光跃动得更欢快了,光影在每一张脸上舞蹈,那些脸上的麻木和绝望,此刻被映照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疲惫但清醒的坚毅,一种认清了处境却依然选择聚集、选择歌唱的顽强。
关安没有唱,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往炉子里添一块柴。但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和她眼中沉稳的火光一样,成了这个重新苏醒的夜晚,最稳固的圆心。
颓丧被烧掉了,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奶茶的滚烫,歌声的粗粝,火光的跳动,和一群人重新找到重心、紧紧围坐在一起的温度。夜还很长,风还在外面吼,但毡房之内,他们不再是黑暗中飘零的碎片,而是被这炉火,被这歌声,被关安带来的那种无声而强大的安定,牢牢地凝聚成了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