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116、现代if-听松归云13 父母是这样

　　过了牌坊，一路向前，背景音从哀转曲调变为电闪雷鸣，霹雳炸落，一段又一段叹息远远传来。
　　巨大青铜钉鬼头门立在前方，与游客们隔着一条忘川，鬼门之后，巨大的山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大门前牛头马面面目狰狞，远远看着彼岸。

　　过了奈何桥，便入幽冥，矗立在对岸的森森鬼门仿佛提醒着众人，面对生死，当以敬畏。
　　奈何桥头并没有提示游客止步的牌子，大家却知道这里已是游览的尽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留在桥的这一边。

　　观夏被对面那座凶神恶煞的门吓得抖了抖，见沈煜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出神，观夏觉着沈煜立刻就要说出诸如“咱们过去看看”之类的话。
　　沿忘川河畔延伸的方向，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小灯，小灯下是一个个贩卖纸扎河灯的小摊。
　　观夏一边往人堆里走，一边说：“我去买些灯，在那边等你们啊！”
　　说完，赶在沈煜开口之前，拉上其他三个跑了。

　　楚浔走过来站在沈煜身边，看向对岸，问：“想过去吗？”
　　沈煜数着门上钉子的横竖数量，摇头：“不去。”

　　这还是楚浔头一回见他身体没有冲在脑子前面，不禁好奇：“为什么不去？”
　　原因绝对不会是大家都没去我不好意思，或者我有些害怕之类的，毕竟沈煜浑身是胆，还都是用脸皮换的。

　　沈煜数完钉子，算了算，说：“真的有一百零八颗！”
　　楚浔没有搭话。
　　“走吧，”沈煜拍拍手：“咱们也买灯放。”
　　楚浔点点头。
　　转身往河畔走，楚浔在后头跟着，沈煜突然回头笑着说：“等以后咱俩只剩魂儿，再一起拉着手过奈何桥吧！”

　　游客们陆续放入河中的灯随着水流飘远，它们在沈煜身后明明灭灭，如同人世间爱别离求不得的碎梦。
　　楚浔站在原地，看向沈煜的眼睛，这个在这一年夏天之前，对他来说，也同样是梦的人，在这山中天地，对他说，来，我们约一下生死。
　　楚浔立定许久，才走上前，靠近沈煜，回答得认真又郑重：“好。”
　　刚刚说了了不得的话的人一秒回归本性，道：“说一说，你就信啦？万一到时候你没了，我还活的好好的呢？”
　　楚浔的回答紧跟而来：“我会在桥头等你。”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一直等。”
　　“等多久？”
　　“你来为止。”
　　沈煜没再说话，低头看脚尖，长袍下的脚尖抵在青石板凹凸不平的边角。
　　楚浔见他的样子，担心是否方才的话太过认真，让沈煜感到了压力，毕竟，他们才刚刚开始，并且沈煜也许只是想要开个玩笑。
　　于是，楚浔靠近了一些，微微弯腰，凑近了看沈煜的神情，这一看，给他看愣住了，沈煜竟然在偷笑。

　　本不想打破楚浔难得一回的感性，奈何脑子里这句话压都压不住，沈煜只能憋笑，此时楚浔一凑过来，这笑也憋不住了，他干脆笑开来，说：“那时候，你等烦了，不会在下头天天盼着我快点嗝屁吧？”
　　说完还落下一串哈哈哈哈。
　　“……”
　　楚浔缓缓站直，将手往身后一背，大步朝卖灯处走去。
　　“哎！你等等我！”
　　破坏气氛的家伙没脸没皮地跟在他身后：“楚浔？”
　　“……”
　　“楚浔哥哥？”
　　“……”
　　“生气啦？”沈煜在楚浔身后探头探脑：“我错了？楚总？我认错！我悔过。”
　　“……”

　　沈煜一边认错，一边跟着楚浔走，沿途路过各式各样的河灯花摊，观夏林煦几人已经买好了河灯等在那里，人手拎着一大袋子，简直可以就地再摆一个摊。
　　按照观夏的说法是，虽然这里只是主题体验的景区，但天地玄学，谁知道这些河灯顺着这忘川冥河最终会流向哪里呢？所以，家中他还记得的先辈，一家备了一个，太爷爷学问不错，可保佑明年考试得偿所愿，曾祖曾家业兴旺，未来定看着他升官发财。
　　沈煜听完，接过两个灯，说：“可真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已然将有人还闷着气的事儿忘了。

　　楚浔管摊主要了个打火机，板着个脸转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放灯吧。”
　　沈煜心说这仇还记着呢，于是，也故意板起脸学舌：“放灯吧。”
　　楚浔：“……”
　　虽然他也没怎么火，但沈煜着实喜欢浇油，这些年挨的爹妈揍，想来不怎么冤。

　　纸扎的河灯，只有固定在中间那截小小白烛的重量，沈煜将长长的衣袍卷起来裹在腰上，蹲在河边点灯。
　　观夏将纸笔递给他，在点燃烛火之前，沈煜咬着笔头，看向已经飘着许多河灯的河面。

　　鬼怪小说中，描写过各式各样的幽冥地府，沈煜曾在一个传说典籍中读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忘川弱水，鸿毛不浮，舟不能渡，若见河水波涛汹涌，则是过河之魂罪业未消，心生恐惧，若见河水平静如镜，则是过河之魂麻木死寂，绝望无寄，这都是那些因不愿放下前尘过往的魂魄，跳入水中，投射到后来人心中的念。
　　眼前这条借山势扩修的河流，水波平缓，载着游客们对亲人的思念，静静流淌，没有孤魂野鬼，没有不灭执念，沈煜微微侧头看向蹲在旁边认真写字的楚浔。
　　“据说那些死后不愿意放下前世的人，会跳进忘川里。”沈煜突然开口。
　　楚浔手中的笔顿了顿，回答了一个”嗯”后，继续往下写。
　　沈煜便又说：“到时候，你可不要跳，免得我好不容易跑到桥头，还要去河里捞你。”
　　楚浔写字的手停下来，抬起头：“封建迷信。”
　　沈煜哈哈笑起来，挪近两步，用肩膀顶顶楚浔胳膊肘：“还封建迷信，那你写了一堆？”
　　楚浔连忙用手遮住河灯不给他看。
　　沈煜啧了一声，三两笔将河灯写好，用手掌盖住，递到楚浔面前：“呐，不白看，咱俩交换，怎么样？”

　　向来说一不二的人明显被诱惑，虽然楚浔不想让沈煜看自己写了什么，但顶不住他想看沈煜写的。
　　足足十秒钟，楚浔终于露出一副考虑好了一笔大宗跨国贸易生意一样的表情，说：“好。”
　　沈煜又挪近一些：“那我数一二三，一起拿开手？”

　　这是什么小学鸡游戏？楚浔从小到大从未涉足过此等领域，觉得十分幼稚，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类幼稚的人满脸兴奋：“那我数了啊，一……二……三！”
　　话音一落，沈煜用盖着手中河灯的那只手一把捏住楚浔的手，将脑袋凑过去的同时，把自己的灯怼到了楚浔面前。

　　落入眼中的字迹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深深印在纸上，像是在写作业。
　　沈煜的灯里，没有祈愿，也没有求谁保佑，只有一句简单的问候，他写的是“楚叔叔，卫阿姨，初次见面，你们好呀，我叫沈煜。”
　　而楚浔写在灯里的话，似乎与他商量好了似的，沈煜一边看，一边默念：“爸妈，许久不见，我遇见一个很可爱的人，在心里装了很多年，他很好，所以现在，我也很好，你们不要担心。”

　　沈煜眉眼弯弯，啪嗒打上打火机，点燃灯芯小蜡烛，将它们排着队捧进河里：“我这就算见过家长了啊，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带你见我爸妈。”

　　他拍拍膝盖站起来，看向河面：“它们飘远啦。”
　　同一时刻，不远处传来一声“飘远啦！跑的还挺快！”
　　两处同时静了静。

　　沈煜挨着楚浔，把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朝声音来源看过去，显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沈煜对上了一双连眼尾泪痣位置都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母子两，一个扒拉着老公，一个扒拉着未来老攻，以镜像姿势遥遥看向对方。

　　楚浔见他一动不动，问：“怎么了？”
　　沈煜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冲着那边小声地喊了一句：“妈……”
　　“……”楚浔挑起半边眉峰，看过去，低声说：“你这嘴开过光？”
　　沈煜刚撒手站直，便听那方踩着人字拖穿着真丝裙拿着蒲扇的中年少女扯着嗓子对他老爹说：“老公！咱们儿子穿越了！”
　　穿着大背心沙滩裤的啤酒肚乡村企业家转了过来，对在这大夏天长袖清风仙气飘飘的穿越版沈煜眨了眨眼。
　　沈煜比刚才更重地吞了一口口水，又喊了一句：“爸……”

　　按理说，这一趟出来，是得了两家长辈的同意的，虽然整个行程与报告的有所不同，但好歹属于合法离境。
　　在楚浔看来，这不过就是在合情合理的行程途中偶遇对象那还不知两人近况的爸妈。

　　没有被老爹从小黄金棍加身的人，自然理解不了沈煜一见到老爹就要条件反射开跑的心理。
　　沈煜仔细一回顾这些天自己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顿时更加心虚，那双腿儿不听使唤地朝后退了一步。
　　多年与儿子斗智斗勇的双亲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眼看着儿子想跑，目光一凝，齐齐发问。
　　沈慎嵩高深莫测地试探：“怎么回来了不和爸妈说一声？”
　　苏舒皱起眉头很是痛心地开口：“见到妈妈你不开心吗？”

　　沈煜扶额。
　　楚浔伸手怼住他的后背：“别心虚，稳住。”
　　沈煜悄声说：“有点难。”
　　楚浔撒开手：“那你少说话。”
　　说完，上前两步，同夫妻俩招呼。

　　沈慎嵩与苏舒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个身上，见穿越的竟然还有楚家孩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沈叔，苏姨。”楚浔甚至行了个古礼。
　　这一刻，楚浔的背影落在沈煜眼里，就像那古时候武艺高强的大侠，或者修仙片儿里那已至化境的高手。
　　安了，安了，沈煜心说。

作者有话说

　　旅途终结，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