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星》寸光

7、第 7 章

　　　　“您即将进入弥特城，今日地表峰值温度45°，请做好防护。”
　　机械式的播报将维诺拖出睡梦，她翻身坐起，才发现自己又一次睡在了工作台旁的床上，鉴于之前多次发现某位机械师小姐工作完后倒头就往桌上一睡的恶劣行为，两兄妹在旁边单独安装了楼梯和休息空间，西顿重伤那段时间，便是在这里躺了大半个月。不过后者目前已经成功被赶去了二楼，故而这里又变成了维诺的专属地盘。
　　想到某人，正在下意识伸懒腰的女孩停顿了一秒，这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
　　“醒了？”
　　平和的男声适时响起，维诺侧过头，这才发现西顿已经坐在餐桌旁，不知道醒了多久。
　　随手翻过一页《机械原理论》，西顿抬眼看向她，“给您……抱歉，给你做了早餐，还有我在橱柜里翻到的咖啡。”
　　呵……刻板礼节让他还不能接受改口呢。
　　维诺平复了一下心跳，心下一嘲，利落翻身下床，轻身落地后在工具台上翻找半天，这才找出根头绳，贴身的白色衬衫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了一小部分腰间的肌肤，西顿收回视线，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写满了笔记的书上。
　　字如其人，干净有力的笔锋显然得益于曾经的贵族教养，就像她显现出来的那样，冷静，坚定。
　　只不过……
　　“只是我没想到，”马尾辫突然出现在他的余光里，女孩附身下来闻了闻杯子，“我记得您一直是首都星新贵的代表，现在居然能够接受速溶咖啡，西顿阁下真是能屈能伸啊。”
　　西顿转过头，同直直盯住他的维诺对视了一会儿，后者的眼神里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平静地抬手拿起杯子，自然地喝了一口。“这不算什么能屈能伸。任何物品创造出来，都会有它的价值。”
　　他的声音有意放得更温柔。“抱歉，维诺，我会慢慢习惯。”
　　维诺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转身走进了洗漱间。
　　西顿心下轻叹。坚定冷静不假，不过时不时总是会亮出爪子提醒你，别用以前的判断来对待、评判。就像一只猫，骨子里刻着的是本能的谨慎。
　　他索性合上书，走到窗边，被防护罩弱化了一些的阳光并不刺目，将这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已经平静很多的地面上只是偶尔会有风沙扬起，但也遮不住不远处已经现出形状的城市聚落。
　　西顿轻笑。他并非不知道维诺这种下意识的挑衅是从何而来，换做是他，在这样一个鬼地方自己生活好几年，也做不到放心大胆地在谁面前安然入睡，也怪他，今天没有把握好界限。只是……他笑意更深，如果某人知道了自己昨晚因为工作太晚其实并没有乖乖躺上床恶习复发，是被他悄悄抱去睡觉的，估计今天早上的脾气能更炸。
　　不过，有脾气又如何，总比以前死水沉沉般要好得多。
　　他并不讨厌。
　　伴随着机械屋移动装置停止运行的声响，维诺和西顿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早就先到一步的贝雅立马冲过来挽住了维诺，“姐姐！我们快走吧，爷爷估计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转过头，发现西顿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机械屋所停的平台地面，“西顿哥，走啦！等我们刷完卡它会自动停下去的。”
　　不远处的克莱碾了碾烟头，“贝雅，过来，我们先进去。”
　　贝雅有点不情愿的看了眼维诺，被对方安抚地拍拍手背。这才跟上了自家哥哥的步伐。
　　等后面的西顿跟上来后，维诺递了个手环给他，“给你注册了一个身份，我的助理机械师。”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个差不多样式的手环，“我的身份是在弥特城有正式登记的，也有招收助理的权力。这里离首都星太远了，一年半载都收不到一次那边的信号，你不用担心会暴露。”
　　西顿道了声谢接过，“这里的技术发展并不落后。”
　　“那是自然。”维诺整理了一下背包，“在变成所谓的‘垃圾星’之前，这里也曾是首都星金属来源的重要供应地。”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西顿扣上手环，“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技术的。”
　　“呵。”维诺轻笑，“当你在这种无聊的地方待上几年，总得有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行了。西顿先生，”维诺先一步走向检查区，“剩下的事情就后面慢慢聊吧，他们俩也该等急了。”
　　“身份验证已通过。暂未检测到安全风险。”
　　当安保人员完成检查后，西顿的手环弹出了提示，虽然已过去大半个下午，但仍旧有些毒辣的日头照样将人晒得睁不开眼。
　　跟上已经等了许久的小分队，西顿听见背后传来的机械运作声响，他回头去看，留在城门外的机械屋正伴随着平台电梯的运作缓缓下降。
　　维诺向他解释道，“为了不影响城内居民的日常生活，这种大型的户外装置会统一进入地下平台管理。”
　　“不过，”交谈间他们穿过由灰色砖墙组成的隧洞，一下子变得密集的人声终于让人有了种进入人群聚落的实感，维诺和克莱走向地上画着白线的区域，在竖立的操作台上碰了下手环，地面缓缓升上来两辆重型机车。
　　西顿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维诺从背包里扔了个头盔给他，克莱和贝雅已经坐上了另一辆，女孩利落翻身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我请你吧。”
　　西顿笑了，长腿一迈跨坐在女孩身后，明显经过改装的机车并不会太过拥挤，他有意跟维诺隔了段距离，“那就麻烦您了。”
　　回答他的是引擎启动的轰鸣声，西顿轻轻扣住车身稳住身体，在行驶过程中观察起来，区别于首都星动辄高耸入云的建筑，弥特城的建筑普遍较为矮小，但密度却挺高，环形的城区很像古文明时期的风格，但环中央仍有一栋较高的金属大楼。
　　“那是唯一的政府大楼，用于跟首都星联系。”
　　维诺似乎能够预测背后沉默的人在看什么，隔着面罩的语气有些嘲弄，“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个地方基本很难收到外界信号，里面的官员也少得可怜，它现在的作用，更像个暴风眼的观测台。”
　　“那里面岂不是也没有什么武装管理？”
　　西顿所在的提里斯家族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不仅仅得益于较为强悍的精神体传承，更是由于他们世代培养武将的传统，维诺倒也不惊讶他关注这些，“很少，这里派系斗争很复杂，政府几乎只是一个形象上的代表，只是现在城内比较有钱的几家都挂了些子弟的名字在里面，暂时互相牵制着保持平衡。”
　　她想起了什么，皱了下眉，“尽量少跟他们接触。”
　　谈话间，他们已经飞速穿过了好几条街道，这段时间仍旧是太阳的照射期，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只是看他们的神态，倒也并没有几分生活在末流行星上的颓丧。
　　这片看似自由生长的土地，好像也有着自己潜藏的丛林秩序。
　　“行了，剩下的就以后再慢慢解答吧。” 在一间棕色的四层复式小楼前，维诺刹住了车，气流轻轻将门前的风铃晃了起来，西顿已经能听见隐约的人声。
　　“贝雅他们先进去了。” 西顿下车后，维诺将车拐进了旁边的小楼。紧挨着只有2层的建筑明显要小上不少，不过极简化的金属风不难猜出是谁的手笔。
　　推开门的声音吸引了屋内正在交谈的几人的目光，正蹲在客厅里的贝雅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露出了身后的人，“爷爷！这就是我给你说的西顿哥！”
　　西顿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对上了目光，费恩虽然头发有些花白，但双眼仍旧有神，他的嘴角有些笑意，灰黑色的狼温顺地蹲在他的脚边，尾巴轻轻冲西顿摇了摇。
　　“您好，费恩先生，这段时间，承蒙您的孩子们关照了。”
　　“不必客气，和他们一样叫我费恩就行。” 费恩拿起膝上的眼镜戴上，冲他招了招手，西顿心有疑惑，对方却只是又凑近看了看他脖颈处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年轻人。看来贝雅的手艺还没有生疏。但毕竟伤口有点大，我会再给你开些药，后面还是要好好护理。”
　　“谢谢您。”
　　“爷爷！这次我可是很认真的，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贝雅半撒娇地蹲在轮椅旁，被闻言的灰狼用吻部蹭了蹭脸。“姐姐在路上还夸我呢。”
　　“不错。” 坐在沙发上的维诺已经翻上了几本机械类新书，旁边的克莱凑过去看了眼，顿时没兴趣地收回了视线，任由自己的两只精神体倒在腿边。
　　“呵呵。” 费恩仍旧笑得温柔，“那今晚你们就去‘夏夜’好好放松一下，特里尔日还要等上大半月，不用着急准备。”
　　“就等你这句话了爷爷！姐姐！出发！”
　　风风火火的女孩已经率先跑了出门，克莱紧跟其后，西顿已经快要走到门口时，极好的耳力让他听见了背后的低声交谈。
　　“……需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地差不多了，他们这次是认真的，你要小心。”
　　“……好的，我有分寸，谢谢您。”
　　他脚步一顿，旋即表情自然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