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星》寸光

14、第 14 章 现在是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西顿认为，自己向来是个喜欢掌控全局的人，但面对现在的情境，他竟然也会产生不知作何动作的心态。
　　他当然知道维诺对他有所隐瞒，也并不会强求对方告知于他，但手心里女孩额头传来的滚烫温度，明显有些涣散的眼神，都让这个一向被称为恪守绅士精神的男人难得产生了怒意。
　　看来尤里斯远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有些僭越的想法冒上心头，他深深呼吸，却仍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尽管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能真的听见。
　　“……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向导生理课，维诺。”
　　维诺急促的呼吸作为沉默的回答，有如在炸药引线旁撩拨的火星，西顿自己都不觉察，他气得露了个笑容，“就算生理成年了，但作为精神体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向导，不顾易感期和哨兵打黑拳，且滥用抑制剂，对他人进行精神攻击……”
　　发痒的牙关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变沉许多。“我想，不听话也该有个限度。”
　　下一秒他的精神力波动朝着维诺的影子直冲而去。“出来。”
　　没了主人的克制，黑影终于奔出，漂亮利落的动作被月光照亮，但它并未发动攻击，只是落在不远处，蜜糖色的兽瞳不错眼地盯住西顿，尾巴有些不耐烦地一下下打在地面上。
　　西顿有些讶异，但在看清它爪子的那一刹，他再顾不上其他，
　　“泽伊！”
　　金色巨狮猛然冲出，径直扑向黑豹，对方全然不惧，明显金属化的利爪迎头猛地抓向西顿的精神体，看上去怒气满满。泽伊在偏头躲开的同时，却并没有回击之意，红瞳紧紧盯住黑豹，探头想贴上对方的前额。
　　黑豹似是觉得被轻视一般，攻势更猛，但巨狮总能灵活化解攻击。两只猛兽在半大不小的房间里玩起追逐战，西顿怕女孩被波及，仍旧稳稳托住维诺身体，将已经明显无意识的人揽在身前。
　　他又仔细确认一番，这才发现维诺的精神体四肢虽然有明显金属化状态，但并无改造痕迹，看上去更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松了口气，轻笑一声，果然流言难信，所谓没有精神体的公主殿下，实际上却藏着这样一个大家伙。
　　但要隐藏这个事实，或许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他看向怀中的维诺，对方的状态似乎并不曾缓解，反而更加不妙。连续多天使用劣质抑制剂的负面影响、维诺对“猎魔人”精神体使用的攻击更是让其状态雪上加霜，这才导致这么严重的爆发。
　　要给她再注射抑制剂吗？还是……
　　下意识的分心传导至泽伊处，终于让黑豹逮住机会狠狠一击。
　　脖子左侧传来的疼痛让西顿眯了眯眼睛，一时他没有再控制泽伊的动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精神体可能会作出的回击，一如之前那么多次发生的匹配事故。
　　他立马提高声音。
　　“泽伊！”
　　早在下令前，巨狮已经压住了黑豹，但令西顿意外的是，区别于之前对待其他精神体的不耐，泽伊似乎从始至终只想贴住维诺精神体的前额。
　　于是它任由黑豹不死心的啃咬，一昧向其探头。
　　“！”
　　泽伊终于如愿的时刻，房间里猛然爆发出强烈的精神波动。
　　西顿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只觉浑身仿佛通上了电流，无意识收紧的双臂将维诺嵌进怀中更深处，两人心脏处强烈的跳动刺激着他的神经，身体内的每一处毛孔似乎都在叫嚣着更加密切的结合。
　　西顿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言语能力，优等生的记忆向他客观提醒着当下这种情境的意义。
　　这是哨兵和向导，链接成功的标志。
　　“呃！”
　　心下大骇，他不敢犹豫，点向终端，找到在离开首都星之前备好的抑制剂，迅速扎向颈侧。针剂推到底部后甚至是被扔向地面的，做工完好的针剂并未碎裂，但西顿已顾不上其他。
　　汗珠已经渗满后颈，他放不开维诺，无法克制地低下头，鼻尖抵住对方的后颈。尽管剩下的针剂早就拿在手中，可余光中瞥见女孩脖子上的针孔，却让他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要让这个被药剂副作用折磨不知多久的人恢复，且不会伤害她的办法……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但他却迟迟动不了手。
　　哨兵和向导的链接之所以能被称为基因的奇妙效应，便是二者间相辅相成的精神力流转。向导大多时候都是哨兵精神的疏导者，其精神力深度和精神图景广度也同其实力正相关。但力量有时也是双刃剑。正如强大的哨兵在易感期的物理攻击力会大幅强化，需要向导指引，越是处于易感期的强大向导，其精神力的攻击性也会明显增强，对于哨兵的掌控欲也是成倍增长。因而也反向需要能够建立链接的哨兵疏导化解。
　　话虽如此，哨兵和向导的结合在社会层面也一直持谨慎态度，毕竟个体在互动中的化学反应，一定是有好有坏，西顿之所以被称为“匹配难”，就是泽伊对于大部分精神体抱持着非常强烈的敌意，毋论连接。提里斯家族世代多出哨兵，故而也会进行针对性的精神训练，虽然不曾真正实践，但西顿早将这种基础知识深记于心。
　　直到维诺的双臂无意识环上他，才将他拉回这空间，不远处的泽伊和维诺的精神体已经闭上双眼靠在了一起，精神力在它们周身静静流转。
　　狠狠地几个深呼吸后，左手轻轻抬起维诺的脸，他终于如自己的精神体一般，抵住了女孩的额头。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时间究竟要怎么流转。
　　即便是他们现在这样的简单链接，也要向彼此坦诚精神的一部分。他感觉得到维诺的精神力有如触须般蔓延在他的意识空间中，尽管不曾深入到精神图景中，也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并不如预想中那般抵触，从降落到这个星球上发生的种种往事闪回在他的脑海，让他的精神力也迎上对方，迎接、包容、吸收……有如齿轮相嵌，才能继续向前。
　　仿佛时间真的在此刻停滞。在二人不觉察处，磅礴的精神力已经逸满整个房间，同月光一起静静见证他们的联结。当维诺的额头终于不再发热，西顿才缓缓睁开眼，仿佛被强化过的五感让他不自觉心跳加快，但要起身的动作，在感受到怀中人似乎要被惊醒后立即停了下来。
　　又等了许久，他才抱着维诺走向床边，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轻得如同触摸一片云，西顿感受到女孩沉下去的呼吸，这才慢慢将自己僵硬的脊背放松，他就势坐在了一旁的地上，正要收回手，却被维诺扯住了衣袖。
　　维洛被放到床上时似乎有些不安，却在握紧他的衣袖之后又进入梦乡。
　　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偏头看去，是维诺的精神体不知何时踱着步子来到了他身边。
　　黑豹虽不像之前那般情绪激动，但也不愿远离自己的主人，懒洋洋地舔舐自己的爪子。那里已经没了金属化的痕迹，只有软软的粉色肉垫。泽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趴在它身旁，仍旧不错眼的盯着。
　　“……”
　　西顿有些语塞，但沉默一会儿后，还是下意识伸手，挠了挠黑豹毛茸茸的额头。
　　“你叫小芙，对吗？”
　　小芙竟然给面子的没有跳走，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尾巴作为默认，反而是泽伊呼噜着，在他收回手后，又探头舔了黑豹几口。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笑意。
　　“好了，休息吧，我们守着。”
　　他的另一只手将维诺的掌心托住，满意地看着对方缓缓松开攥紧衣袖的手指。
　　明明并不是强壮的体格，却如自己的精神体一般，蕴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西顿又看了她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很轻。
　　“睡吧，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