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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空闪过灿烂花火   06. ...

  •   06.

      严碧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个音节都带着粗粝的颗粒感,仿佛喉咙里卡着半块未化的冰碴。

      李至中摁下话筒:“你好,严女士,我们是市院刑检一部的检察官。我叫李至中,这位是谢聿舟。我们前来是想再详细询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严碧莹的眼睛肿的很厉害,连最基本的眨眼都困难,但却不难看出她下意识的避开了李至中的视线。

      “两位想问什么?”

      李至中翻开记事本,拿出笔在纸上写下顺序:“第一,我想请问你和被害人梁荣生之间的婚姻关系。据我们所知,梁荣生和你同属于南大,是大学同学,且他单方面追求了你很久。但你身边的同学却表示你对此很反感,甚至多次将梁荣生赠与你的礼物扔进垃圾桶。你既然这么讨厌他,又为什么会同意和他结婚?”

      严碧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双手交叉握于身前,银色的手铐在灯下折射出一道冷锋:“人本就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上一秒可能还沉浸在欢乐的喜悦中,但下一秒就有可能被绝望吞噬。喜欢和讨厌不过就是一念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李至中点了点指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讨厌梁荣生,只是不喜欢他在学校太高调的追求你?所以在你们毕业后的第三年,两个毫无交集的老同学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的突然闪婚?”

      李至中放下笔,严肃的告诉严碧莹:“严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对我们说谎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说罢,李至中摊开手掌,一旁的谢聿舟审时夺度地立刻将一组照片递给他。

      “严碧莹,你从小是被你母亲一手带大,你的生父在外欠下一屁股债后丢下你们母女二人就消失了。你还是你们村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在你大三那年,你的母亲被查出乳腺癌,为了挣钱你四处打工,但即便这样也还是无法负担这高昂的医药费。”

      “于是你想到了那个一直追着你不放的豪门二世祖。”

      他将照片一张张地摆在严碧莹的面前,这些都是她在不同时期和梁荣生出入各种高档会所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还穿着不太入流甚至十分廉价的衣服,脸上没有笑,却任由梁荣生将她揽在怀里亲吻。

      从大三一直到毕业,他们都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不是男女朋友,也不像情人。她就像是被梁荣生买回来的一条宠物狗。

      那样的日子令严碧莹觉得好遥远。

      她看着这些照片,不知不觉笑出了声:“是,我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的。起码,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要用这些钱去救我的妈妈。”

      “后来呢?”李至中继续问,“你和梁荣生出生不同,以你的身份背景,梁荣生的父母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听到这儿,严碧莹更是冷笑一声:“是啊,我是个什么人。在他们眼里,我甚至比他们家保姆都不如。可是,我怀孕了啊。”

      正低头记录的谢聿舟笔尖一顿,抬头看向严碧莹时眼里却没多少同情,反倒尖锐了起来。

      “毕业后,我靠着梁荣生的关系进了一家生物研究所。我记得那时刚立夏吧,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我正在实验室里做标本,突然就感觉一阵恶心。”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和梁荣生在一起时一直很小心,从没有出过事。直到这一次,我反反复复测试了无数次,无一例外,都是这个结果。所以我当即就跟梁荣生摊了牌,结果你们猜?”

      李至中捏了捏笔杆子,却听严碧莹说道:“梁荣生有弱精症,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所以,为了套住这个‘唯一’的孩子,梁家同意了这门婚事。

      “恶心!真的叫人恶心!”严碧莹突然用双臂狠狠敲打着桌面,哐哐声引来了狱警的警告。

      “3386!注意行为!”

      严碧莹此刻笑得骇人,脸上的伤张牙舞爪、肆意扭曲:“这是他们梁家的报应!梁荣生那个畜生,这辈子都不配拥有子嗣!不配!他不配!”

      孩子没了是意料之中,但却是被梁荣生亲自打没的。

      “结婚后,他的家暴倾向越发严重了。我只要稍不顺他意,就会招来他的拳打脚踢。有时是因为我没给他拿拖鞋,又或是倒的水太烫了,总之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拿我发泄。”

      “孩子,是被他一脚踢没的。”

      那时已经五个月了,都会动了。

      说起这个孩子,严碧莹疯狂悔恨的眼里闪过几丝愧疚。但很快,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散落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

      “我讨厌这个孩子,因为他是梁荣生的种。所以没了就没了,我一点都不难过。”

      李至中静静地看着早已眼眶湿润的严碧莹,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那之后呢?梁荣生家暴,他父母知道吗?”

      严碧莹看了他一眼:“知道啊。他父母一直知道。但是梁荣生这个人很会演戏,每次打完我后都会像个孙子似得跪下求我原谅。他哭着喊着、抱着我的大腿甚至不停扇自己耳光,他什么都干过,当着父母的面、警察的面,他保证了一次又一次,可结果呢?”

      严碧莹撸起自己的袖子,展示着自己身上每一处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愈合的,也有没愈合的:“他从来不会改,也改不了。”

      李至中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不禁握紧了拳头,但神情却始终保持冷静:“第二个问题,你是否知道梁荣生有痛风。”

      严碧莹点头:“我知道。”

      “那你包里的秋水仙碱是从哪来的?”一旁的谢聿舟提出疑问。

      严碧莹说:“那是我从实验室里偷的。”

      “哪个实验室?”谢聿舟语气生硬了几分,笔在本子上写的飞快。

      “禾众生物。”

      这几个字的出现,打破了李至中惯有的思路。他下意识的追问:“你说什么?”

      严碧莹再次重复:“我毕业后进入的研究所就是禾众生物。秋水仙碱也是我从实验室里偷拿的,所以没有处方单。”

      这下,情似乎变得复杂了起来。

      李至中狠狠皱了下眉:“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不需要法律援助吗?”

      严碧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杀人偿命,我认。但我从不后悔杀了他。”

      *

      从看守所里出来后,李至中站在阴影下,看着远处被阳光普照的树木、草地与蓝天。身旁的谢聿舟登记完两人的名字后,同保安大爷点头示意。

      见李至中一直愁眉不展,于是开口道:“李检,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你本来是想劝严碧莹启用法律援助的是吗?”

      良久,李至中摇摇头:“这个案子的量刑标准在于主观意识上是否存在故意。故意杀人和过失致人死亡,这两者之间的刑期会差好几年。而且严碧莹有长期受到家暴的证明,也有证人能证明当时严碧莹用榔头锤人是出于正当防卫。可是……”

      “可是严碧莹她偷拿了秋水仙碱。她本就没想让梁荣生活着。”谢聿舟接过李至中未尽的话,继续道。

      “那天晚上,就算她没拿榔头反击,也打算用秋水仙减毒死梁荣生。这点就足以构成主观意识上的故意。”李至中叹出一口气,“如果对方想要让严碧莹付出代价的话,就一定会坐实她故意杀人。”

      “这个案子……不好判。”

      谢聿舟抬起手,正想要安慰一下李至中,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呼:“至中?!你怎么在这儿?!”

      谢聿舟和李至中同时向那人看去,原本快要落到李至中肩头的手不自然地垂下。谢聿舟的眼底闪过一抹被打扰后的扫兴。

      “宋景明?!”

      李至中也觉得神奇,这京市这么大,看守所又不止新浦区一家,而且中伦所离这儿也不近。

      宋景明穿了套浅卡其色的西服,向他们小跑而来。他先是看了眼李至中,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聿舟:“这位是?”

      “哦,”李至中从双手插兜到伸出一只手简单介绍道:“这是谢聿舟,我同事。”

      “幸会幸会。”宋景明笑着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是至中的大学同学,也是中伦所的律师,我叫宋景明。”

      谢聿舟其实不太想接下这个名片,但碍于对方态度实在太好,加之还有李至中在,他勉强露出一抹笑,伸手接过后随意将名片塞进口袋:“宋律师,久仰大名。”

      言归正传,宋景明看向李至中半开玩笑道:“什么案子需要咱们李检亲自跑一趟?我记得这家看守所收容的都是些重刑犯……该不会……”

      作为一名专业的检察官,李至中一下明白了。他嗤笑着点点头:“你是梁荣生的代理律师?”

      宋景明当即怔了下,刚要开口,却被李至中抬手制止:“公诉人与原告律师不得私下会面,这点我想宋律师应该清楚。没有正式递交约见申请前,我们最好保持立场。”

      这刻意保持距离的官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宋景明心想。

      “不过有一点我还挺好奇的。”

      宋景明心中一紧:“什么?”

      李至中眯眼:“中伦所有这么多顶尖的律师,梁荣生的案子怎么就这么巧,落到了你的头上?再不济不还有你师父陆则鸣吗?”

      要论专业度与知名度,陆则鸣是中伦所的创始人之一,梁家应该会更信任他才对,而不是将这个案子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级律师。

      除非……

      “是他?”

      宋景明看着突然沉下脸来的李至中,不禁咽了咽口水。他抬头望着这大好的天,皱眉眨眨眼,他怎么感觉这头顶乌云密布呢。

      见宋景明不说话,装傻充愣,李至中再次冷笑了一声:“行。你不用说,我猜也猜到了。”

      谢聿舟望着两人那心知肚明却还要打哑谜的样子,只有他自己完全像个局外人,内心有些许不乐意。

      “李检,你说的‘他’指的是谁?”

      谢聿舟向来不是个习惯被人忽视的人,尤其是在李至中身上,他喜欢主动出击。

      宋景明看向谢聿舟时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情绪,他借此想把话题扯开:“你这同事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至中微微向前,半挡在谢聿舟前,倒不是袒护谁,只是他觉得这件事和旁人无关。

      “梁家和陈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梁荣生的父母找上他是情理之中的。但是作为陆则鸣,他不方便直接干预这案子,所以才让你替他接下。我猜的对吗?”

      面对李至中那如鹰隼般敏锐的洞察力,宋景明知道自己骗不过他,于是点点头:“是,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我们李大检察官的火眼金睛。但是……”

      话未尽,两声汽车喇叭音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李至中从看守所门前远远眺望,在不远处的街道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看车牌就知道是陈一众的车。李至中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了下来。

      宋景明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假装看了眼手表,生怕人听不到:“哎呀,和当事人约的时间到了,我得赶紧进去。老同学,我们有空再聊。”

      说罢顺势拍了拍李至中的胳膊,再想同谢聿舟打声招呼时,宋景明却莫名对上了一道冷落的视线。

      他尴尬的笑笑,没再多说,转身进了看守所。

      看守所的大门打开又关上,谢聿舟站在李至中的左侧却觉得自己仿佛离他很遥远。顺着他的视线,谢聿舟看见了那辆黑色奥迪,不等他开口询问,李至中却冷冷地抛下一句:“在这儿等我一下。”后快步朝那辆车走去。

      *

      李至中看着车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微微弯腰,大衣下摆随之倾落。他抬起指节在窗前敲了两下。不多时,车窗便缓缓降了下来,陈一众稳稳地坐在那儿。

      “小中。”他的嗓音依旧温柔悦耳,可听在李至中耳里却变了味。

      “是你让陆则鸣把梁荣生的案子交给宋景明的?”他开门见山道。

      陈一众沉稳泰然的脸上生出一丝疑惑:“你这是在兴师问罪?”

      李至中不悦的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掌重重拍在车框上:“别废话,回答我。”

      那架势强势又果决,附身注视的样子像是认定了陈一众的罪,不容分说的将他视为‘犯人’。

      陈一众的脸色不变,却撑着额角,戏谑地侧目看他:“梁家和陈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梁荣生虽是个二世祖,但好歹也是梁家夫妇捧在手心的宝贝。梁荣生出事了,他们当然会向我求助,大伯让我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帮他们一把。”

      “所以你就借花献佛?!”李至中气不打一处,白净清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温红。

      陈一众眨眨眼,有些伤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借刀杀人。”

      李至中冷哼:“您杀的人还少吗?陈厅长未必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面对李至中夹枪带棒的嘲讽,陈一众从不放在心上,只是余光偶然间瞥见那站在不远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李至中身上的谢聿舟。

      两人相隔挺远的,但陈一众却有种直觉——一种心爱之物被人觊觎的直觉。

      “他是谁?”

      李至中没有回头,硬邦邦的说:“我同事。”

      “姓什么?”

      “你想干嘛?”李至中警觉了起来。

      陈一众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李至中的双眼,微微一笑:“不干嘛,既然是你的同事,我总得认识一下。”

      李至中虽然生气,但还是说了名字,只是语气不那么好:“姓谢。谢聿舟。”

      “谢聿舟。”陈一众沉思,缓缓道:“在京市,姓谢的可不多见。我唯一认识的姓谢的人家,还是十几年前从南方来的律师世家,现在也算的上是新贵了。”

      李至中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告诉陈一众:“梁荣生的案子没这么简单,我能问一句他们家的诉求是什么吗?”

      陈一众嘴角上扬:“这好像已经超出了一个检察官的公诉范围。”

      “不。”李至中不这么认为,他眼神坚定,充斥着对法律的公平公正:“正是因为公诉人的身份,所以我需要知道辩护人的意见。”

      陈一众其实并不在乎李至中口中所谓的‘意见’,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案子的重点从来都不在被害人家属的诉求上。

      于是他坦言:“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判处严碧莹死刑,立即执行。”

      李至中的神色立刻凝重了起来,半晌,他明白的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陈一众却突然发难:“戒指呢?”

      李至中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戒痕。

      他没好气的说:“丢了。”

      陈一众只是笑笑,:“你应该戴着,免得被有心之人惦记。”

      李至中无语,恶狠狠骂他:“神经。”

      “离那个谢聿舟远点。”陈一众突然郑重其事的说道,眼里没了半分打趣,只有让人生畏的恐惧。

      李至中笑了下,眼底无半分笑意。他适时的弯下腰,解开的衬衣纽扣随着弯腰的幅度略微松散,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

      他的姿势几乎要和陈一众贴面。

      两人都看着彼此瞳孔中的自己,仿佛在用眼神交吻。

      “没有人,比你更危险了。陈一众。”

      李至中的面容生的好看,不笑时像一座玉面观音,冷漠之下是藏起的慈悲与神性;笑起来后又好像春风化雨,那双黑白分明的含情眼更像一把钩子,钓的人心痒痒,却不自知。

      可陈一众更愿称他为攀附在那红山茶花间的蛇,冷血、狡猾,又柔韧多情。

      “李至中,我突然有些后悔送你去美国了。”陈一众危险地眯起眼。

      “是吗?”李至中歪头,随即后撤一步,停滞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男人,心中冷笑。

      “我就应该把你锁在家里。”这是陈一众的真心话。

      李至中虽然有些吃惊,但也不胆怯,甚至骨子里还有点隐隐期待:“那真是太可惜了,陈一众。你失去唯一能让我回到你身边的机会。”

      陈一众的目光锁定在李至中那张让人着魔的脸上,他抬手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靠近自己:“还记得你刚落地国内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李至中只觉得陈一众捏他的力道有些过于大了,让他的下巴有点疼:“你说我瘦了。”

      “还有呢?”陈一众循循善诱,像个绝对的上位者。

      李至中努力回忆,张了张嘴,道:“你想我了。”

      听到答案后,陈一众这才满意的松手,眉眼中的戾气少了几分:“这句话,到现在也依旧适用。”

      “小中,我很期待你能再此回到我身边。”

      说罢他将车窗升起。

      黑色的车窗阻隔了李至中的视线,让他看不清陈一众最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但他的心情却糟糕透了。

      看着奥迪扬起的灰尘,李至中狠狠皱眉。直到谢聿舟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边,喊他:“李检,我们现在是回市院吗?”

      李至中回神,看着眼前绅士风度拉满还体贴细致的同龄人,他突然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陈一众到底在提防些什么,又不是人人都向他这样爱老牛吃嫩草……

      想到这儿李至中更加头疼,他才不是那头老牛,也绝不会吃嫩草。

      “李检?”见李至中不回答,谢聿舟再次喊了声。

      “坐我车回市院吧。”李至中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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