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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幕十六 医者常说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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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常说刮骨疗毒,谢初狠了狠心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倒觉得叶闻昭对他确实自然了许多。或许是多年心中积郁终于有机会疏解了一二,她整个人好似精神都活泛了许多。
顾与宁都忍不住与谢初打趣:“你给叶姑娘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眼见实在灵验的很,我也想请教一二。”
“哪有什么仙药,”谢初望了不远处的叶闻昭一眼,她像是若有所感,偏过头向这边微微笑了笑。谢初收回目光,轻声道,“只是世上病痛疾困,多半是心病。”
“谢君看得通透。”
“什么话,”谢初摇头,“我自己都身在迷雾中,谈得上什么通透。”
叶闻昭将此间前因后果理了理,写了一封简短的密讯送往天阳。玉京的事暂且了结,三人便立刻启程向宜州去了。
名剑堂举办至今,已经超出了方、杨家举办的比武会本身,成了江湖上的一个约定俗成的契机。五湖四海的江湖客,哪怕是没资格踏进杨家大门的无名之辈,也纷纷赶来凑热闹,切磋技艺,广结人脉,或是叫卖珍奇的武器或秘籍。连城中的普通百姓也跟着沾光,大侠再风流潇洒,也得打尖住店不是?到了这时候,做客栈生意的老板都比别人多笑出三分颜色,早晚集市,各色小摊小贩更是络绎不绝,简直比逢年过节还热闹。
他们尚未进入宜州城,已经被喧闹的烟火气扑了满面。有路边支了摊子卖瓜果的小贩的叫卖声,有远来的行人彼此寒暄招呼的声音,也有雀跃的小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武林里的新鲜事......顾与宁自幼长居宗门,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眉眼间也难免露出了一点年轻人的新鲜劲。
谢初看着这景象,便难免想起当年自己也曾是身边这群兴致冲冲的行人中的一员,初出茅庐,看什么都新奇,也对未知的明天充满期盼,五年过去,方知世事无常,倒是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了。
“先生似乎兴致不高。”叶闻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侧旁,她耳力太好,四方嘈杂都照单全收了,实在是吵得有点脑仁子疼,或许是感觉不太舒服,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不过是局外人,名利皆无所求,自然不像这样远道而来之人这样有兴致,”谢初笑了笑,轻声说,“叶娘不也是如此吗。”
叶闻昭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旁边。
杨家地方大,派头也足,给邀请的宾客都安排了住处,杏林宫这样重要的客人自然不会落下。谢初与叶闻昭本来想着在外面找个客栈落脚就罢了,没想到实在低估了名剑堂带来的火爆程度,再加上顾与宁盛情难却,杏林宫又只来了他和他师叔两人,一个大院子空着大半,确实也添不了多少麻烦,便不再推脱,跟着沾了顾与宁的光。
杨家的侍候看了顾与宁的信物,将一行人引至院落外便退下了。顾与宁在主屋前揖了一礼,扬声道:“师叔,与宁到了。”
“好啦,平日没见你这么讲究,我的屋还不是说进就进,”顾与宁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已从门里迎了出来,见到顾与宁身后的两人,顿了顿,笑道,“我说呢,原来是带了朋友吗,有远客至,在下有失远迎了。”
谢初忙道不敢,见了晚辈的礼数。
杏林宫师门四人,掌门不轻易离宗,小师妹沈卿之在承星谷,二师姐方泫是顾与宁的师尊,那这位师叔想来就是排行第三的颜珉了。谢初见他身量高挑挺拔,长发只以素带束起,虽已至中年,仍显得保养得宜,风度翩翩,再联想到自家师尊的昳丽容色,不由心下感叹,他那位没见过面的师祖在收徒这方面倒是很有些自己的标准。
而谢初感觉,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叔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颜珉将几人迎进了屋,小炉上烹着新茶,与屋里草药的清苦香气相得益彰,虽只是小住之处,也可看出主人的用心,四面陈设多用青黛一类的清淡颜色,搭配风雅别致,让人眼前一亮。谢初本想夸一句,突然想到叶闻昭看不见,便把话咽了下去。
颜珉分茶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他手上动作不停,顾与宁已在一旁将玉京发生的前后种种说了一遭。
颜珉听他说到此蛊形似时疫,却伤损灵台时,眉眼间也浮上了一抹沉凝,而得知谢初将蛊都过到自己身上时,忍不住讶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顾与宁见他反应,不由有些惭愧,说道:“是与宁才疏学浅,离开师门便束手无策了,若不是谢君舍身,不知有多少城中百姓要因此丧命,实在有愧杏林宫之名。还望师叔帮谢君看看,能否有办法将他身上的蛊化去,不然我实在心下难安。”
颜珉没答话,只叫谢初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他这样的医者扶脉,在座几人自然是一点声都不敢出,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偏他这一脉扶的时间还格外长,更是叫人莫名紧张起来。
好不容易等颜珉收回了手,谢初还没什么感觉,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叶闻昭竟先开了口,极小心地问:“先生恕我唐突,可是有些棘手吗?”
谢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感觉她几乎紧绷到有些发僵,一时想到她看不见,片刻沉默对她来说更是无限拉长的焦灼。
“别急,姑娘且听我说,”颜珉笑了笑,缓缓道:“与宁说起这蛊的症状,便叫我想起,早年我曾游历到西南一代的密林,当地的神庙周围长着一种花树,朔月开花,能让人被惊惧梦魇困死,而表面只像是风寒突发,若有男子负心薄情,女子便将粉末放到他窗下,叫他在恐惧中死去,但又不留痕迹,所以部落的祭司叫它‘神谴’......就是某种特殊的致幻毒,因为草木之效始终有限,若有什么秘法将其炼制成蛊,效用自当增长,并可借蛊虫之体传播,我虽未亲见,但猜与你们所见的症状类似。”
谢初听颜珉不过凭顾与宁的描述便将其症结,机理都一一讲出,不由心生敬佩,心道古有神农尝百草著药经,杏林宫的前辈们,负世人神医之名,亦是以多年历练苦修担起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方知解世上诸多杂症疑难,他和顾与宁哪怕也是师出名门的青年才俊,仍然是前路漫漫。
“寻常人在红尘世间,悲欢离合乃是常事,这样的毒,可挑动人的七情,种种嗔痴被困于灵台,不得堪破,最终便耗尽心力,经脉枯竭。而习武之人时而闭关入定,讲究定心凝神,灵台清明,对此抗性也就强些,加上与宁自幼长在师门,师长慈爱同门呵护,重话都没挨过几句,一直过得平静顺遂,没什么大喜大悲,这蛊拿你没办法也合理。”
顾与宁:“......”
“不过这位小友......就有些机缘巧合了,”颜珉转向谢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并非不经世事或是生性淡泊,也没有修过定神的功法,但巧的是你身上的‘长醉’乃是世上所有心瘴的克星,隔住了你所有的七情六欲,蛊虫恃强凌弱,不敢侵入。若非如此,你只怕根本撑不到来见我。”
顾与宁听到“长醉”,不由诧异抬头。作为杏林宫中人,他当然知道“长醉”效用几何,只是没想到谢初看上去平和随性,却有着如此执念深重的过往。
“我几年前遭逢大变,师尊做主封去了我的记忆,”谢初有些无奈地朝他笑了笑,“我自己也不明就里,并非有意隐瞒顾君。”
颜珉摇了摇头,兀自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会儿你且留下,我会用针法将你体内的蛊虫引入长醉的髓结之处,再引导你以内里将其化去。”
还没等谢初道谢,他忽然正色道:“你虽救了一城性命,但此事实属万幸巧合,才叫你并无大碍,但换了旁人,哪怕是你师尊,都必要牺牲自己才能成全。你和与宁要记住,以命换命,哪怕是以一换众,也绝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情,人命不是秤上简单交换的筹码。医者之道是竭尽全力救人,但再神通的医生也终究是凡人,生老病死皆是天道,切记不可过于执着。”
顾与宁甚少见他师叔这样严肃地训诫后辈,愣了愣,连忙受教,谢初也跟着起身。
只那句“不可太执”落在谢初耳中,又好像无意间激起涟漪层层,绵延向看不清的迷雾深处。
“先生见谅,晚辈还有一事相求,”谢初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与我同行的这位姑娘曾中过泽兰的蛊毒,因为情况紧急,不得不将毒封于双眼。晚辈浅薄,不如先生见多识广,可能请先生出手为她诊治一二?”
“相逢难得,举手之劳,你不必太客气,”颜珉点了点头,“姑娘可坐近几分。”
叶闻昭顺从地伸出手,倒是比谢初初次给她诊脉时配合多了。但谢初能感觉到,她仍然对这件事的结果并不在意,紧张的人倒变成了自己。
颜珉这次倒是没有搭太长的时间,很快就收回了手。他缓缓道:“此蛊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以内力压了这么多年,对它却也难免是一种养分,如今姑娘身体有碍,便显现出此消彼长的情势来,还是凝神静思,少动内力为要,若要彻底拔除,医好姑娘的眼睛,还是得知道此蛊的秘方对症下药,只是泽兰的蛊一直是教内的不传之秘,我也有心无力,怕是还需要多方寻访才好。”
这话与谢初的判断基本丝毫不差,而叶闻昭一句也没多问,只是收回手,礼数周全的道了谢。
谢初忽然有种很奇怪的直觉,说不出是无助还是本能的抗拒,好像这一医一患不过蜻蜓点水地逢场作戏,因为这本就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彼此心照不宣,只是为了应付他的坚持。
好像面对一个无知却任性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