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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幕十 等他们到达 ...

  •   等他们到达城北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白夫人所叙不错。城北本就荒僻少人家,眼下更是方圆十里都不敢有人住,一眼望去没有一点人气,显得那医棚幽幽的一点烛火更是扎眼,让人觉得鬼气森森的。
      他们寻着往那亮处走去,只是还没等步近,谢初远远望着那屋里走出一人,径直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谢初心头一动,叶闻昭显然是有所察觉,也跟着顿了脚步。
      他们所在离医棚至少还有一里,来人便已迎了出来,说明更早就已经留意到了他们,并且判断了他们的方位和来意。虽然城南少人,寂静空旷,但是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在屋里也很难准确地留意到这点动静。
      思索间那人已经步近,步履平稳,衣带微动,在旁人看来或许并无异处,但谢初敏锐地意识到,对于这样平稳的姿态来说,这个人的速度太快了。
      但他很快定了心神,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太明显的警惕和敌意就会让自己先陷入被动。他不动声色地踏出半步,向来人迎去。

      来人的身影穿过溶着水雾的夜色,很快出现在两人面前,让谢初略略讶异的是,这个人与他所设想的老成不同,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人。
      他很有分寸地停在谢初面前几尺的地方,像是打量着眼前二人,随即礼数周到地开口:“两位不像是来求医的,可否有我能相助之处?”

      谢初也同时打量着来人,他手执一盏风灯,面覆巾布,但可见眸光澄明坦荡,身上衣饰虽算不上华贵,但针脚细密,饰带周全,也绝不是寻常人家所负担得起的。
      谢初的目光掠过他周身,在他腰间的药囊上顿住了。
      绸布的面料上,银线托着一株缠枝的杏花,在微弱的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松了口气,向来人揖了一礼:“深夜叨扰,还望见谅。不知阁下是出身杏林宫哪位神医门下?”

      那人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腰间的饰物。他外出游历以来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些徽饰,但杏林宫一向行事低调,别说是寻常百姓,江湖中人关系远些的,也未必能从衣饰上分辨出来。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问道:“恕某失礼,未能认出,阁下是...?”
      “是我唐突了,阁下见谅,”谢初笑了笑,“我见阁下腰间有缠枝杏花的纹样,是内门弟子才能佩戴的,杏林宫治学甚严,往往是所学已小有所成才能得师门首肯外出游历,而阁下尚且如此年轻,必是名师出高徒,才忍不住探问尊师名讳。”
      “不敢,在下顾与宁,家师名唤方泫,”或许是见谢初并没什么敌意,那人他也放松了些,“阁下对杏林宫所知不少,可是哪位故交?”
      上一代杏林宫掌门收徒四人,大师兄继任掌门,方泫在师门中排行第二。这样看来,谢初所料不错,这个年轻人的出身在杏林宫的青年一代应当是无人能及,资质自然也是翘楚。
      “今日有幸一见,我自然也要对顾君坦诚相待。在下谢初,家师沈卿之,若是斗胆翻一翻师门旧事,或许能算得上与顾君有些渊源。”

      一旁的叶闻昭听到他坦荡地说着自己出身沈卿之门下,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卿之,这个名字顾与宁自然是听过的。又或者说在整个杏林宫中,年轻弟子们茶余饭后聊起的师长们的故事里,这或许是最广为流传的一段。
      这位如今安顿于承星谷的宫主便是当今掌门的小师妹,因为从小被师兄师姐呵护着,性格难免开朗任性些,相传她当年出谷游历时被大司命所救,一见钟情,便为他留在了承星谷。杏林宫没什么太严苛的规矩,出师之后来去自由,便也随她去了。
      年轻弟子们每日练功习医,日子枯燥平淡,这种传奇故事因而被翻来覆去传了几个来回,加入了各种绘声绘色,跌宕起伏的细节,几乎可以写成十几卷话本子,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但有一点至少是确定的,沈卿之出身杏林宫,如今也留在了承星谷中。谢初虽然不能算是杏林宫的弟子,但真要说起来,也确实算得上与顾与宁有些师门渊源。
      若是如此,谢初对杏林宫的熟悉便也说得通了。
      但除此之外,顾与宁总觉得谢初这个名字略有些熟悉,他确信自己是与眼前人初次相见,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从什么地方听说过。

      “谢君原来是承星谷弟子,”顾与宁见礼道,目光掠过他身侧的叶闻昭,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这位是?”
      “江湖朋友罢了,”谢初说罢,复又道,“我二人游历至此,正遇上疫病肆行,一时不知道能去何处,城中门户紧闭,碰巧听人说起城北这里来了新的大夫,便想着来看个究竟,这才有缘和顾君相见。”
      他话里有所保留,没有提到叶闻昭的身份和目的,对于江湖人来说,风影阁这个身份太过敏感,还是尽力遮掩为好。

      顾与宁听他不愿多提,便也很有分寸地揭过此页,顺着说道:“谢君想来是刚到不久吧?”
      “是,”谢初点头,“听闻玉京疫症蔓延很快,是以旁人劝我们快些避走为妙,但身为医者游历在外,不正是要为了这般情形赴身吗?哪里有顾惜自身而退避的道理。”
      顾与宁心头一热,不由道:“谢君虽未拜入杏林门下,其心其志却绝不逊门下弟子。”

      “顾君谬赞,天下医者都当心存此志,某自承教谨记,不敢有违,”谢初应声,接着问道,“顾君来得早些,可有什么察觉吗,我路上来时看到一两个病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发热、畏寒确实都是寻常时疫的症候,但脉象却像是于心脉灵台有损。”
      顾与宁听他说起疫症,也认真起来,沉声道:“是,谢君所猜不错。我早些日子行经此地时,城中疫症刚有了苗头,但城北这里无人看顾,恶化得最快,我一开始按照寻常时疫的思路,用清热解毒的药物,却完全不见起色。后来有个病人高热抽搐数日,神志不清,本以为是回天无力了,我情急之下给他用了紫雪散,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好转。”

      谢初皱眉,紫雪散里的北寒水石、犀角和朱砂,都是定惊镇神开窍的猛药,药性凶猛,毒性也重,平常用起来都是慎之又慎,跟时疫的方子更是全然没什么关系。他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隐约的猜想,问道:“会不会有可能......是毒?毒淤积心脉,是以灵台混沌,而紫雪散正是开窍之物,又加之药性生猛,以毒攻毒,才恰好有了奇效。”
      顾与宁先是一顿,继而又摇了摇头:“不瞒谢君,我本也有此猜测,于是试着用各种解毒的药方,却又收效甚微了。”
      “况且,毒若要实现这么大规模的感染,必须要有外部的载体,”他接着说,“但是水和烟尘,或是时令的植物花粉我都看了,没有发现异常。若真是有人下毒,过了这么长时间,中间没有补充的话,中毒的人多了,染病就应该减缓才是,但谢君你也看到了,现在城中疫病还足不见缓和的趋势。”
      他思路清楚周密,谢初听了,不由心生佩服,但接着又叹了口气。

      两人都沉默下去,一时间没了头绪。正冥思苦想着,却听原本一直静静跟在一旁的叶闻昭忽然开口:“不是毒的话,那会是蛊吗?”
      两人皆是一愣。顾与宁很快反应过来,一拍额头,迭声道:“是了......中原医术对蛊涉猎太少,我便自然疏漏了。这么一想确实说得通,蛊虫与药毒在医理上相似,但自可生衍,当然也就能不停地找到宿主。”
      “只是中原典籍里对蛊术记载甚少,怕是杏林宫也少有涉猎......这些东西大多是南疆的不传之秘,若真是蛊,反而棘手了。”谢初神色却更凝重,犹疑道。
      “但总要一试,至少比束手无策要好,”顾与宁身上仿佛有种少年人莫名的坦荡和乐观,“世上万物相生相克,一种病疾既然存在,就一定能找到解法的,只不过没有前人的指引,难免绕远些路罢了。”
      他说者无意,落在谢初耳朵里,却联想到叶闻昭身上的蛊毒,心绪跟着动了动。好像冥冥之中,他已经自然地将这件事牵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有了新的思路,顾与宁便盘算着如何试药,重翻哪些方子等种种办法,虽然已是深夜,整个人却显得精力格外旺盛。几人往回走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姑娘名姓,也是习医之人吗?”
      “敝姓叶,”叶闻昭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医理是不懂的,但我是久病成医。”
      江湖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话听起来就不是寻常故事。思及谢初之前对她身份的轻描淡写,顾与宁非常知情识趣地闭了嘴,没有追问下去。

      谢初听她这么说,心中好像一下子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了,滞涩地堵在胸口。明知她看不见,还是不由自主向她望了一眼。
      而叶闻昭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向他偏了偏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可及之处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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