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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头盖草鬼(草鬼婆) 她动了意念 ...

  •   山花儿开啊开啊它的那个红,小女儿苦啊苦啊她的那个命;土里头长啊长啊一茬嫩芽子,雪里头埋啊埋啊掺着石沙子。风吹浪击水浑浑呀,娘给你梳头捉虱子;天上无云亮堂堂呀,娘给你插花抹香子。天神树、地神林,敬送一头猪,日日叩首拜,满载香纸钱,快快伸手接。叫我娃儿不得病,无灾无难照福星......
      ——题记

      “嘿,婆子能唱,三天,还不停哩!”

      “大六月热得汪实哩,狗扯舌头,人出气儿少,遭不住哩!”

      “呸,黑心黑肝烂肚肠的,罪有应得!”

      “人有两只手,草鬼婆四只手。”[1]

      “在哪?”

      “施法才能见。”

      “见过?”

      “见过我就死了。”

      “草鬼婆,放不着,放着泥巴放着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避蛊咒要念,这蛊妇的眼睛切不可看!”

      “厉害着呢,看谁一眼谁就着。”

      “竟然没有县府过问吗?”

      “老爷们搜出了铁证,官府不多问的。”

      “蛊术?”

      “罐子,养蛊哩!”

      “全招供啦,害死了东头李家四岁的独子,如何不铁!”

      “要她去三王庙吃猫血,她不敢,转头便认了!”

      “谁家小孩乱扔石头,去去去!”

      “你到的不巧,早几天,能听她自个招供。”

      “不用她讲,算命的历册上,标凶的日子我都不好过,标吉的日子就好过,难道不真?”

      “不肯去吃猫血,盟誓却照讲了。”

      “什么......诶做什么用树枝抽?”

      “吉凶日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若冤你,你大发大旺;你若冤我,你九死九绝!”[2]

      “喂!”

      “凶日子是她和我过不去,吉日子她不注意我我就好过!”

      “这......有什么证据吗?”

      “毛小子少去河边看杀人!”

      “桃枝,辟邪,完事烧掉的,别挨手。”

      “她,有什么证据被我抓到吗?”

      “男儿当死就死,如何不能叫人看?”

      “对了,纸剪的小人!”

      “那豆腐郎的丑闻......”

      “他就是伤天害理了,砍头那刻也是有胆子大笑的好汉!”

      “咳咳,此一晒,她便脱胎换骨,蛊毒尽除、再不能害人。唔,若不幸丧命,天生天杀,也是没得办法的事。”

      “吏老。”

      “吏老。”

      “吏老也在呢。”

      “没亲戚关照一下吗?”

      “呵,七姑八姨你去打听,谁敢沾边?”

      “谁叫这蛊术传女不传男呢......”

      “女人们怕得很!因她但凡套近乎就是想传你‘蛊’,不敢理睬的,要不得被拉下水,都不知道!”

      “给你的东西也万不能收,你收了,‘蛊’便会通过这些物件传到你家婆娘女子身上,她们也要变成蛊婆啦!”

      “有丈夫吗?”

      “早死了。”

      “她一结亲,丈夫家就接二连三死人。”

      “怎么个接二连三法?”

      “先是公公死,后是婆婆死,然后丈夫死。”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肯定是她放蛊害人!”

      “听讲他丈夫死前,用情蛊霍霍姑娘,女孩子净围着他转了。情蛊哪儿来的?男人可不会炼蛊,就是他婆娘给的!”

      “女孩子围着?”

      “他丈夫一脸麻子,有几个女人能看上他?但你知道,他看上哪个女人,哪个就跟着他,在人家里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啊,好呢,被村里的男人们给揪出来。”

      “他丈夫替她挡报应啦,死的样子......‘鬼吃人’你晓得吧,‘打归拢’,是急病,皮都绿了。

      “有子女吗?”

      “儿女全乎。那又怎样?”

      “一儿一女,倒也不多。”

      “不止,还养过两个娃娃,没两岁,都被她自己蛊死啦!”

      “还有这事,冤孽啊!”

      “怎么会?”

      “为了自己活命呀,蛊婆子要给最亲的人放蛊,要不他儿子能跟她断绝来往?”

      “鼻涕往嘴里流的事,满生哥遭她迫害狠了!”

      “草鬼婆的儿子谁敢嫁?”

      “放蛊才能活命?”

      “‘登蛊’啦,被蛊逼的,隔段时间便要放蛊,不放就会害病。据说,蛊死树木可消静数月、蛊死猪牛可安稳一年,蛊死幼童可保三年康健,蛊死亲子可保五年无疾。”

      “吏老说得对,这种人六亲不认的!”

      “最爱放给四五岁的娃娃,所以要防着她,不防,一个都跑不脱。”

      “还有个女儿呢?”

      “了滚巴。”[3]

      “讲话没有罗头的。”[4]

      “神鬼作弄浅福人......”

      “龙角洞那个?”

      “不是。”

      “雷隆洞?”

      “洞神的东西不敢盘着,实在要求,也得烧香打个招呼,打招呼了也不敢多拿。”[5]

      “不是。”

      “两年没有音讯了。”

      “伙色不好盘着洞神的,杀猪杀羊也没得用。”[6]

      “树秋洞厉害,拿了几个人的魂了。”

      “害,下矿做工压死了!”

      “哪时的事情,却没听讲。”

      “哼!落在大宗户,那样的媳妇,是要绑去沉潭的!”

      “还不是随了她娘,把自己娃娃蛊死了。”

      “就是这个外乡伙子说的,鲜红的石头,可能捞钱哩!”

      “田家小子回来过。”

      “所以她才发癫,乱放蛊!”

      “水牛?走出去的好啊。”

      “汞矿和钨矿。”

      “放蛊被人挡回来,把自己屋子烧了,不死心又放蛊,再被挡回来,把自己弄瘫了,还放蛊,害了人家独苗,这才抓来晒草鬼!”[7]

      “飞出去的是凤凰,飞不出去就是个雀头儿。”

      “这些天万不能近她的身,谁靠近她,接了她最后一口气,谁就会被传蛊,甩不脱!”

      “谁把‘提督军门’、‘太子少保’、‘钦差巡抚’的匾额带回寨子,谁才叫个光耀门楣!”

      “对对对!”

      “不能喊‘得’,谁喊得,就真得,得上蛊了。”

      “往前只知当兵吃粮,现今不同啦!”

      “过路的遇见草鬼婆桥上斗法也要离得远远的。”

      “天王庙的匾,万寿宫的碗......”[8]

      “外乡伙子,教你一招管用的,看!”

      “哈哈。”

      “伸进衣服里握成拳头,大拇指挟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准草鬼婆,能克蛊!”

      “‘猪叉手’就是这样形状!”

      “这是‘打阴炮’!”

      “啐!啐!啐!”

      “退!退!退!快快离她远些!”

      “她动了意念,杀人不见血!”

      “乃齐大!乃齐大!乃齐大!乃齐大!”[9]

      “今日可要请土司?”

      “那么,她如何做了草鬼婆,如何家人死绝,如何放蛊害人,如何被蛊反制,桩桩件件......”

      “吏老读诗书,晓礼义,他同你讲。”

      “草鬼婆......异己也、邪端也、非人也!”

      ......

      “吉宁喜,吉宁喜,白白蒙蒙的,桃花脸色,善作媚笑。彼时向柱砍柴为生,某天路遇吉宁喜,便道:‘吉宁喜,吉宁喜,跟我好,不亏你。’吉宁喜羞道:‘我已有意中人。’向柱问:‘你意中人敢娶草鬼婆?’吉宁喜辩道:‘草鬼婆非我。’向柱笑道:‘尔非草鬼婆,尔乃长乖蛊婆。我妻不做,你便做草鬼婆!’”[10]

      异乡人:“难不成,草鬼婆的名声是向柱传的?”

      “吉宁喜自寨长屋前过,寨长脚肿、伢儿肚痛。此后,草鬼婆的名声便一传十、十传百,遏不住。众人避其如避麻风,故友路过皆念克蛊咒,绕其而走。吉宁喜求告阿婶,阿婶道:‘大绿坛子在此,任你狡辩?差颗颗儿上了你的当!’阿叔呸呸往地上吐两口白泡子,进屋中念道:‘一个中二不中,我身长在二月花丛中,人看不见,鬼看不见![11]’吉宁喜欲辩无门,回屋不出。”

      “不日,向柱再找吉宁喜道:‘草鬼婆,要死还是要活?要么斧头劈死你,要么吃了蛤|蟆放你活!’吉宁喜要活,吃了蛤|蟆,向柱当众宣告:‘今日我与吉宁喜结亲,她的蛊被癞蛤|蟆克死了,她再不是草鬼婆。’”

      “自此二人结为夫妇,向柱爹娘有疾,吉宁喜擦身喂饭、侍药奉汤,晨昏不离,寒暑不避,如是数载。”

      异乡人:“听来草鬼婆却为惠妻。”

      “那吉宁喜少时惠妻,而今毒妇。前日众人轮番审问蛊婆:制过多少蛊、施过多少咒、害过多少人,某日某牛是否由她蛊死,某月某树是否听她自燃,某年可曾隔着悬崖念蛊,何时何地蛊死过谁......蛊婆状若癫牛,供认不讳。”

      “......如是数载直至二老故去,向柱向吉宁喜讨蛊,吉宁喜不肯,道:‘蛊药三种——使人残、致人死、催人爱,你欲何用?’向柱道:‘吉宁喜,我晓你聪明、口齿伶俐,学得会害人术法、谋得了爹娘欢心。但是再聪明的女人,也无法跟一个笨男人相比!’于是大闹一场,再不归家。”

      “彼时吉宁喜一儿一女俱能奔走嬉闹,向柱终日游于外室,不久被人抬回,面皮泛绿,满口白泡,寨人疑蛊病,不敢收殓,吉宁喜亦无善举,任其曝于烈日而亡。”

      异乡人:“蛊婆有法子害人,如何没法子救人?”

      “男子为土司巫觋,安置神坛、供奉香火,演乐行法、震天动地尚无灵药,况此愚妇,焉能有妙术?且蛊婆放蛊才能活命,既放出去如何肯收,本为恶罪之身而已。”

      异乡人:“何意?”

      “倘若其人前世无罪,今生如何能做了女子?”

      “阎王在地府审判恶人,犯罪轻的,来世要被罚做猪狗牛马,而犯罪重的,阎王却不这样罚。”

      “极恶之人,阎王要罚他托生成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子,再让他嫁个愚笨、丑陋的丈夫,叫他们二人偕老百年!”

      异乡人:“聪慧美丽,享百年寿数,不是好报吗?”

      “猪狗牛马不过受一刀之苦,而那女子心志不遂、便度日如年,用不着他人折磨,便日日折磨自己了。这正是一世受别人几世的磨难,这正是惩奸治恶的极刑啊!”[1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头盖草鬼(草鬼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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