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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阿兰,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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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钉我还是戴了。
在下一个周五,去见阿澜之前。出门前,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金色叶子,冰凉的。耳洞是结婚前打的,很多年没戴过东西了,不知道还通不通。
我小心地往里推,有点涩,有点疼,但穿过去了。另一边也是。镜子里的女人,因为这对小小的亮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戴上它们,去见阿澜,像是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
我迅速把头发拨下来,盖住耳朵。小松在客厅看球赛,前进在房间。我换好鞋,说:“我出去了。”
“嗯,早点回。”小松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下了楼,深秋的风一吹,耳朵上的凉意更明显了。我摸了摸冰凉的耳钉,心里竟然产生了雀跃,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开心。
和阿澜的见面,渐渐有了一点固定的程式。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散步,或者看场电影,最后她送我回小区附近。我们聊的越来越多,除了前进和工作,也会说起小时候的事,看过的书,还有一些深刻的想法。但我们都小心地避开了某些话题,比如未来,比如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好像有一种默契,不去戳破眼下这点偷来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她总能找到一些有趣的小店,或者人少景好的角落。这个周五,她带我去了一个旧货市场。市场很大,挤挤挨挨摆满了各种旧物件,老收音机、泛黄的书、缺了口的瓷碗、生锈的玩具。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我们慢慢逛,她拿起一个铁皮青蛙,拧了几下发条,青蛙啪嗒啪嗒跳了几下,停了。
“我小时候有一个。”她说。
“我也有。”我说,“前进小时候也玩过,不过是塑料的,没这个有意思。”
她笑了笑,把青蛙放回去。我们又走到一个卖旧书旧杂志的摊位前。我蹲下,翻看一摞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女演员穿着鲜艳的毛衣,笑容标准。阿澜也蹲下来,翻着另一摞。
“你看这个。”她递给我一本薄薄的纸张发黄的册子,是手抄的歌本,用蓝色圆珠笔抄的,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花边。里面抄着《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这些老歌。
“我姑姑以前也有这么一本。”我轻轻翻着,仿佛能闻到那个年代的香味。
“买了吧?”她问。
“买这个干嘛?”
“留着啊,多有意思。”她已经起身问价了。摊主是个老大爷,说一百五。她爽快付了钱,把歌本递给我。
“送你。”
我接过来,旧纸的触感很特别:“谢谢。”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买。走出市场时,天已经暗了。她把歌本帮我装进包里,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背,很快又缩回去。
“下次带你去个更好的旧书店。”她说。
“好。”
照例,她送我回小区附近。在离小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我习惯性地说:“就这儿吧。”
她停下脚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阿兰。”她叫我的名字。
“嗯?”
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颊边,然后微微停顿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拨头发,但忍住了。
“耳钉,”她说,“很适合你。”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我以为头发盖住了。原来她看见了。
“谢谢。”我低下头。
“戴着吧,很好看。”她说,“不用藏。”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不用藏?怎么可能。
“我走了。”她没再多说,像往常一样,转身,挥挥手,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冰凉的耳垂,那点雀跃被更大的不安覆盖了。不用藏?是鼓励,还是其他……?
回到家,小松已经洗完澡了,在沙发上用手机下象棋。前进洗完澡,正擦着头发。
“回来啦?”小松抬眼看了我一下。
“嗯。”我换鞋,把包挂好。
“妈妈,你耳朵上是什么?”前进眼尖,指着我的耳朵。
我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去捂耳朵,又觉得太刻意,硬生生放下来。
“哦,这个啊,”我尽量让声音自然,“今天下班路过小店买的,看着好玩。”
“亮晶晶的。”前进凑近看了看,“好看。”
小松也抬眼看了看,随口说:“多少年没见你戴这些东西了。怎么想起买耳钉了?”
“就……突然想戴了。”我走进厨房倒水,背对着他们,心跳如鼓。
“戴着吧,是比以前精神点。”小松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棋局上。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没散。夜里躺下,我悄悄把耳钉摘下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子硌着皮肤。不用藏?阿澜,你说得轻松。
于是,躲藏的日子最终会迎来阳光,而它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预料的更……琐碎,更让人无力。
这个周五,她带我去了一个我们都没去过的街区,说那里新开了家小烤肉店,味道不错。店不大,是那种需要自己动手烤的韩式烤肉,每张桌子中间有个烤炉,烟囱伸到天花板上。店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人们的谈笑声。我们坐在靠墙的卡座,位置有点窄,膝盖快要碰到一起。
“试试这个,腌过的,不辣。”阿澜夹了几片肉放在烤盘上,肉片一沾上滚烫的铁盘,立刻滋滋作响,蜷缩起来,香气扑面而来。
“我自己来。”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烤得好。”她专注地翻动着肉片,动作熟练。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阿澜很美。周围很吵,但我们这个小角落,似乎隔出了一点安静的空间。
肉烤好了,她用生菜叶包了一块,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很嫩,酱汁也调得刚好。
“好吃吗?”她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
“嗯,好吃。”
“那下次再来。”
“好。”
我们又烤了点蘑菇和土豆。她的话比平时多,讲起她最近在画的一幅画,是江边的夜景,但总是画不好水里的倒影。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烤盘上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有那么一会儿,我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是谁,只是一个在周五晚上,和朋友出来吃顿烤肉的女人。
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靠近门口的一桌,随意一瞥,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靠窗的那桌,坐着四五个人,正在喝酒说笑。其中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穿着那件我今早才从阳台收下来的深灰色的夹克,侧脸我再熟悉不过。
是小松。
他正举着杯子和旁边的人碰杯,脸上带着惯常的社交场合的笑容。他旁边坐着的,好像是他们科室的沈哥,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同事。
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手脚冰凉。我想立刻退回洗手间,或者转身就走,但腿像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小松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目光朝我这个方向扫来。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疑惑,然后是那种我看不懂的沉沉的打量。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后卡座的方向——阿澜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在烤着什么。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也可能只有半秒。周围的喧嚣退去,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勉强扯动嘴角,想对他笑一下,或者点个头,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我只是飞快地、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装作没认出他,加快脚步,匆匆走回自己的卡座。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阿澜抬头看我,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没、没什么。”我坐下,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慌乱,“就是……有点热。”
“热吗?我觉得还好。”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继续烤肉,“这个好了,快吃,不然老了。”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盘子里的肉,味同嚼蜡。眼睛的余光控制不住地往门口那边瞟。小松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和同事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能感觉到,那边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过来。
阿澜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走吧?”
“不,不用。”我摇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是……突然有点闷。吃完再走吧。”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对我成了一种煎熬。我不敢再往门口看,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凉了的食物。耳朵里听不清阿澜在说什么,只反复回放着刚才和小松对视的那一秒。他看见了吗?他认出阿澜了吗?他会怎么想?晚上回去他会问吗?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阿澜去结账。我站在店门口等,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内,小松那桌还在热闹着,他正仰头喝酒,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阿澜出来,笑了笑:“走吧,送你回去?”
“嗯。”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往常这时候,我们会聊聊天,或者安静地享受这段并肩的时光。但今晚,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有乱麻,理不出头绪,只有一阵阵发慌。
阿澜也没说话,只是走在我旁边。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刚才……你是不是看见谁了?”
我喉咙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是……小松?”她问。
我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她也沉默下来。我们之间那种短暂的偷来的轻松氛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夜晚的凉意和各自沉重的心事。
一直走到离小区还有一个路口的老地方,我停下。
“就到这儿吧。”我说,声音有点干。
阿澜看着我,眼神在路灯下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嗯。”
我转身往小区走,一次也没回头。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但我没有勇气回头。我好像看见了背上的目光,它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进小区大门,才消失。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但没人。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换了鞋,把包放好,耳朵上的凉意提醒了我。我赶紧把耳钉摘下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子硌得生疼。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拿出那个小盒子,把耳钉放进去,盖上,推进最角落。
做完这些,我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从浴室出来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小松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淡淡的酒味。看见我,和往常一样说了句:“还没睡?”
“快了。”我说,走到厨房给他倒水。
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接过水杯,慢慢喝着。我们都没说话,只有他吞咽的声音和水流进喉咙的轻微响动。空气是微妙的、紧绷的,和平时他晚归时的安静不一样。
“晚上吃的什么?”他终于开口,像是随意找话题。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我说,背对着他洗杯子,水流哗哗响。
“哦。和谁啊?”他的语气依旧很随意,但“和谁”这两个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哪个同事?陈姐?”
“不是,你不认识,财务部新来的小姑娘,叫我陪她吃饭。”我编了个谎,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发烫。我不敢转身看他。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心慌。
我洗好杯子,擦干手,转身:“你……晚上聚餐怎么样?”
“就那样,老一套,喝酒吹牛。”他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看着我。他的眼神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追究,又像是……疲惫。
“累死了。我去洗澡。”小松说。
“嗯。”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没有质问,没有提起在烤肉店看见我的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正常吗?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我忽然想起以前,如果他和同事聚餐,回来晚了,身上有烟酒味,我会不高兴,会追问他和谁一起,说了什么,虽然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他那时候也会不耐烦,觉得我管得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这种追问和解释都省略了?好像彼此都默认了对方有一个自己不必全然知晓的世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好。
可今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那一晚,我和小松睡在一起。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小松洗完澡躺下,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但我能感觉到,他躺得笔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靠过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同在一张床上,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我睁着眼,看着那些光影慢慢移动,脑子里一会儿是烤肉店滋滋作响的声音和朦胧的热气,一会儿是小松转过来时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会儿是阿澜站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神情。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寻常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而我,只能被动地等着,等着那变化最终降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