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郁青 迷途。 ...
-
“阿青，做噩梦了吗？”樊漪替阿青擦拭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汗。
“梦到你了。”阿青睡眼惺忪地盯着屋顶昏暗的夜灯。
“梦到我什么呢？梦到我变成狼外婆把你吃到骨头渣都不剩是吗？”樊漪起身给阿青端来一杯温水。
“梦到高三那年，我离家出走之前。”阿青坐起身来咕咚咕咚地将那杯温水喝完。
“傻孩子，醒一醒，你现在早就不是十几岁的阿青，你已经是二十四岁的大人。”樊漪在一旁颇为无奈地提醒，随后又道，“别再睡了，快去洗澡，等下带你去金水墓园看外婆。”
“我的外婆吗？”阿青揉了揉眼睛。
“对啊，我有一次被梅霖和她的女朋友樊静邀请去金水海母庙，想着正好给你外婆上一炷香，镇上的人告诉我，你外婆去世以后被草草埋在了一片小树林。我就联系了丁香，问丁香同不同意把你外婆的坟潜入金水镇墓园，丁香说她同意，我就这么办了。”樊漪言语间打开窗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倾泻入房间，室外一片白茫茫的雪。
“丁香是谁？”阿青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妈妈，你妈妈逃出金水镇以后一直用这个名字生活。”樊漪走到床边摸了摸阿青的头。
“她生活得还好吗？”阿青歪着头问樊漪。
“就是像普通人那样普通的活着，你离家出走以后，我在青城给丁香买了一处小房子。”樊漪忽然想起肖罗布几个月前在酒吧里对展元妈妈说的那句话，“阿姨，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这样普通的活着。”
樊漪从来都不认同展元妈妈对世界的那些偏颇看法，她认为一个人能坚持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能活到老更是一件很伟大的壮举，所以日常生活里每一个普通人其实都不普通，每一个普通人都值得被赞颂。
“为什么会给她买房子？是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吗？”阿青凑过去双手环住了樊漪。
“因为我弄丢了她的孩子，我觉得很抱歉。”樊漪摸了摸阿青的头，垂眸思忖片刻回答。
“可是后来你又把她的孩子骂骂咧咧地找回来了。”阿青面颊蹭了蹭樊漪，像是一只很依赖主人的小狗。
“嗯？骂骂咧咧？”樊漪捏住阿青的下巴。
“对啊，你在网络日志里面凶巴巴地写——郁青，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究竟人在哪里？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马上给我火速滚回来！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
“停停停，闭嘴吧！三句话就开始讨人嫌的家伙。”樊漪捏住阿青停不下来的嘴巴。
“那我妈妈后来有没有再结婚？有没有再生新的孩子？”樊漪一松手阿青就开始继续追问，
“当然没有，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两次跌入差点把自己溺死的河流？难道从前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好了，别啰嗦了，快起来！”樊漪拍了拍阿青的后背。
冬日里的青城被一片无边无垠的皑皑白雪覆盖，世界像是披着一层洁白轻柔的棉被，阿青站在外婆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讲过去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从她离开金水镇到藏进了樊漪家狗窝，从被樊漪收留到离家出走，期间还不忘对外婆告状说樊漪发起脾气来很凶。丁香站在墓碑不远处偷偷地看了阿青一阵子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雪地里留下长长一串凌乱的脚印。
“这么说来，你给我妈妈买了一处小房子，也给我外婆买了一处小房子，我也住在你的房子里。”阿青指了指外婆的墓碑。
“不对，你是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樊漪忍不住纠正阿青。
“樊漪……”阿青情绪突然有些低落。
“为什么直接叫我的名字，不会叫姐姐吗？”樊漪看着面前这个没有礼貌的孩子皱了皱眉。
“我已经记不得外婆的长相了。”阿青在墓碑前沮丧地低下头。
“没关系，阿青，忘记也很正常。”樊漪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双手抱了抱阿青。
樊漪与阿青看望过外婆以后一起肩并肩走出墓园，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青的脚印将丁香留下的那长长一串脚印覆盖，然后两组脚印渐渐又分开，一组脚印向东，一组脚印向西，永远都不会再交汇。
樊漪带阿青去金水街上找了一间牛肉面馆吃午餐，金水镇冬季游客稀少，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令许多人望而生畏，窗外是漫天的飞雪，两个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温暖的食物有时就像是一个久违的拥抱，暖意弥散开来，胃里熨贴，心里也跟着熨贴，寒冷的世界会在食物安抚之下一瞬变成怡人的世界。
“海棠，你看到我们家小黑了吗？”那间牛肉面店附近的街坊阿姨掀开门帘问店主。
“我没看到，小黑又自己跑了？”店主摘下围裙走到门口问街坊阿姨。
“又跑了！唉，可真让人操心。”街坊阿姨冷得在门口不停地跺脚取暖。
“哎呦，这大冷的天儿，快进来暖和一会儿吧。”店主热情地邀请。
“不了，我再去找找。”街坊阿姨脚步匆匆地离开。
“这孩子多大了？放寒假了吧？”店主经过餐桌的时候随口问樊漪。
“二十四了，过年就二十五。”樊漪答到。
“看不出来，像小孩。”店主倒回来又打量阿青一眼。
“我看起来像小孩吗？”店主走后阿青问樊漪。
“听说有的人相貌会停留在心理受到重创的那个年纪。”樊漪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阿青，那个孩子面目之中有一部分确实停留在了过去，甚至身上还保留着某种孩子气的荒唐，总是做出一些不符合当下年龄的幼稚事情，以至于经常让别人误以为头脑不够聪明。
“那条狗是不是小黑？”阿青指着窗外一条慢悠悠经过的黑狗问店主。
“是是是，你们在店里先吃着，我去告诉小翠。”店主披上大衣掀开门帘跑到门外拦住了小黑。
“我好像和狗很有缘分。”阿青望着窗外的那条黑狗感叹。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樊漪眯着眼睛回想起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久远事情。
阿青八岁那年，郁家老奶奶的那栋房子被出售，新房主找来的装修工人无意找到卡卡已经风干的尸体，展元告诉樊漪阿青喂卡卡吃巧克力的事情，樊漪知道阿青一定不知道小狗不能吃巧克力，但还是按捺不住火气把阿青按在腿上揍了一顿，展元当时还在一旁劝樊漪不要吓到阿青。
阿青十八岁那年被展元家拉鲁生下的小狗葫芦咬伤了腿，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一手牵着葫芦，一手提着水果来道歉，阿青说什么也不接受道歉，非要也咬葫芦一口，让葫芦也尝尝被咬的滋味。那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可是她的眼神里却透露出对阿青的轻视，仿若认定面前这孩子一定是个智障。
樊漪忍无可忍地在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面前给了不听闹腾的阿青一个耳光，阿青这才安静下来，樊漪看到阿青收拾行李箱也没当做一回事，反正樊漪之前每一次批评阿青，那孩子都会做出一副想要离家出走的模样吓唬樊漪，别扭来别扭去最后还是会乖乖和樊漪和好，樊漪却没想到阿青那一次真的会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六年，十八岁出走，二十四岁才回来。
阿青看着窗外的那条黑狗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十八岁那年，那个被樊漪打过一个耳光过后的漫长夜晚，她的脸上至今还能清晰地感受那种火辣辣的灼痛，阿青不是没被别人打过，郁俊南和柳红菱平日里打起她来都很凶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樊漪那一个耳光对她来说格外疼，她很怕樊漪会因为今天的事情不再喜欢自己。
“阿青，你就趁着现在走吧，这是最好的时机，樊漪不会过多怀疑。”展元的语气很是焦急，仿若她已经忍耐了很久。
“可是我才打了一针狂犬疫苗。”阿青犯难地挠了挠脑袋。
“那东西打一针就可以，放心吧，你命大，死不了。”展元故意撒谎哄骗阿青。
“我可以等把针都打完了再走吗？”阿青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青，你应该言而有信，现在离我给你的时限正好是一个星期，如果你四十八小时之内没离开青城，我就会像之前说的那样把魏雨柔领回家里，樊漪很爱我，你就等着看樊漪发疯吧！搞不好也会像她小姨一样跳楼！”展元恶狠狠地威胁。
“我走就是了。”阿青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给你。”展元给了阿青一张电话卡和一千块现金。
“我要去哪儿呢？”阿青一点头绪都没有。
“随便你，越远越好，最好到樊漪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是早就想逃离她的魔爪了吗？”展元蹑手蹑脚地关上了房门。
“那只是气话。”阿青的回答飘荡在黑暗寂静的房间。
阿青将那一千块现金整整齐齐叠好揣进外套口袋，又把旧手机卡扔掉，新手机卡装进手机，趁着天还没亮背起一只黑书包开始了离家出走的旅程，她没有带上那只行李箱，行李箱里装的都是樊漪买给她的各种玩具，而离家出走这种事并不需要带上任何一种玩具。
阿青先前的确有无数个瞬间想要彻底逃离暴躁的樊漪，逃到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然而那些想法往往都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间，随后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碎，阿青其实只想一辈子被樊漪保护在她丰厚的羽翼之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让她感到如此安全。
“大冷的天儿乱跑什么？想冻死在外面是吗？以后还走吗？你这个狗东西。”街坊阿姨牵住小黑脖子上的狗绳大声训斥。
“你也不走了吧。”樊漪看着窗外小黑和街坊阿姨重聚的情景转过头问阿青。
“我也不走了。”阿青从窗外收回视线对着樊漪轻轻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郁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