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顾染

2、Chapter 002 那组熟悉的

　　“郁青！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究竟人在哪里？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马上给我火速滚回来！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樊漪昨晚与今天凌晨的网络日记当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阿青对樊漪的这种歇斯底里十分熟悉，平静的樊漪，快乐的樊漪，痛苦的樊漪与愤怒的樊漪交替出现在阿青的童年，像是一种风雨无定的变脸游戏。

　　那种变脸游戏自阿青六岁那年开始，一直持续到十八岁，樊漪一路陪伴阿青走过了生命里永远难忘的十二年时光，樊漪的存在对于当年小小的阿青而言，既是给她带来无限苦楚与折磨的可怖恶魔，又是给她带来无限慰藉与安抚的伟大神明。

　　初二那年阿青有一段时间曾经疯狂迷恋网络游戏，时常编各种理由推迟回家，网络游戏一开始，阿青便会沉迷其中忘记时间。樊漪每每察觉到阿青故意拖延回家时间就会打来电话，隔着听筒对阿青爆发一顿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崽子，我不管你现在人在哪里都马上给我滚回家，我半个小时之内要见到你！否则你今晚别想进门！”

　　每到这种窘迫时刻，阿青都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游戏，双手握着双肩书包背带一路灰溜溜地回到她们的家。阿青回到家总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樊漪总是在听到脚步声以后冷着脸推开房门，扯着衣领一把将满脸不安的阿青拽进房间。

　　年少时樊漪过于严厉的管束曾经令阿青觉得无比压抑，她讨厌那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可是当阿青彻彻底底从樊漪的身边逃离，她竟然发现自己十分留恋当年被樊漪关心与管束的那种感觉，尤其是在人生中那些慌乱无助的时刻。

　　阿青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病态心理，大抵是阿青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樊漪那样极度在意她种种生活细节的女孩，亦或是阿青在心理需求方面异于常人，两个人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在心底某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隐隐同频。

　　那些乘客听到广播开始提起行李陆续从座位上起身登机，阿青茫然地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迈入从前只在电视画面里见过的廊桥，她茫然向前走了几步，双脚之脚下轻飘得好似无根，虚浮而又杂乱的脚步声与行李箱滚轮声响一刻不停在头顶盘旋，阿青霎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云雾一般飘忽不定的梦境。

　　阿青的位置在三个椅子正中间，座位比想象之中要好找，窗边乘客是一位中年阿姨，阿姨落座后利落地系上了安全带，阿青也模仿她的样子将金属接头和锁扣咔哒一声扣好，还好，没有多难。阿青右侧是一位面容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男性，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被公司长期压榨的牛马气色。

　　黑色双肩书包被阿青胡乱塞入空间不大富余的双腿之下，阿青也不知道飞机上究竟是否允许乘客这样摆放书包，如果规定不允许的话，空姐或许会过来提醒吧，但愿不要，那可真糟糕。

　　空姐站定在一众乘客前方做安全演示，阿青左看看右看看，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试探着向座位靠背倚了倚，闭上眼睛，樊漪网络日记里的那些内容如同电影片尾缓缓滚动的字幕一样浮现在脑海。

　　“孩子，身体不舒服？”邻座阿姨留意到阿青一脸痛苦地拧着眉头关切地问。

　　“阿姨，好奇怪……我，我的耳膜……好像是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得哗啦一下鼓起来，现在又塌了回去。”阿青吃力地对邻座阿姨解释。

　　“现在跟着我用嘴巴做咀嚼的动作，假装你正在咀嚼东西。”邻座阿姨一边讲解，一边亲自给阿青做示范。

　　“好的。”阿青鼓起嘴巴模仿邻座阿姨的样子假装正在咀嚼一块儿橡皮糖，她的耳朵里面果然如同泄掉压力一般舒适了些许。

　　“孩子，你是第一次坐飞机？”邻座阿姨见阿青神色渐渐放松紧接着又问。

　　“嗯，第一次。”阿青红着脸点点头。

　　“那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交换一下座位？”邻座阿姨向阿青提议。

　　“交换座位？”阿青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我们交换座位，你就可以隔着窗子看看下面的万家灯火，悄悄告诉你，很值得一看。”邻座阿姨露出微笑。

　　“好呀，谢谢您。”阿青也很想借此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樊漪与展元曾带着当年尚且年幼的阿青一起去后山俯览青城的万家灯火，阿青至今仍然能回想起那晚穿梭在耳畔的清凉夜风，与那些犹如璀璨星光一般在暮色中翩跹飞舞的萤火虫。假使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俯览夜晚的城市，又会是怎样一种神奇的感受呢？

　　“孩子，你不拍一张照片做纪念吗？”阿姨见阿青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久久盯着窗外问道。

　　“阿姨，我的手机摄像头不太行。”阿青从口袋里摸出电量只剩一半的手机，指了指炸开一道裂纹的摄像头，随后又问邻座阿姨，“飞机上可以拍照吗？”

　　“当然可以，你用我的手机拍，我回头发给你。”邻座阿姨热情地打开手机拍照界面递给阿青。

　　“谢谢您。”阿青接过阿姨递来的手机咔擦咔擦隔着窗子拍下几张相片，两个人随后顺理成章地交换彼此的通讯软件账号。

　　现在纵使千里之遥的距离也只不过需要乘坐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当年阿青辗转来到山南城时两地之间既没有航班，也没有直达火车，步行，汽车，绿皮火车，迷路，搭错车，丢钱包，被抢，受伤，挨饿……

　　阿青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辗转，最终才决定在地图上与青城遥遥相望的山南城落脚，阿青认定山南城与青城之间的物理距离足够遥远，遥远即意味着自由与安全，樊漪的魔爪想必不会伸到千里之外。

　　“我是阿青。”

　　“我现在该去哪里？”

　　“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在后台私信给你。”

　　那天阿青下飞机之后登陆名为“差一点”的网络日志账号一连给樊漪发去三条私信，以及一张在飞机上隔着窗子拍下的夜景。她在偌大的青城机场兜来绕去，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一会儿去了停车场，一会儿去了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某一个大厅，一会闯进快餐厅。

　　又迷路了，天啊，真糟糕，阿青停下脚步站在机场巨大的广告牌前叹了一口气，彼时电话突然在外套口袋里嗡嗡嗡地发出一阵蜂鸣般的震动响声，阿青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出那组熟悉的电话号码，许久都不敢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