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宿敌的崽后，被迫蹭他灵气保命》赫斯提娅

4、魔尊归来 枯荣境

　　枯荣境还不到三月，寒气最是砭骨的时节。此处是神木恩泽也无力回天的地方，漫天黄沙翻涌，将才冒头的些许绿芽寸寸吞噬。

　　滕芜肩上挂了个小箩筐，此地狂风肆虐，来路那满目的春色早被刮得干净，好在箩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尽是些正开得烂漫的娇花。
　　为了护住这些宝贝，他特意拿本体藤蔓编了这个筐，又捏了个避风诀拢在后背，省得还没踏进自家地盘，这点鲜活气就被烈日狂沙抽干，连根秃杆子都留不下。

　　刚要迈进前方沙地，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前几日繁花相伴的光景已消失不见，只能看见遥远的雪山顶。

　　算算时辰，穆苍应当已经醒了，真不知他当了八千年的树，化成人形也已有百年，这数千年都没给别的花渡过灵液吗？
　　行事这般不知轻重，简直要活活撑死自己了。
　　自己也是奇怪，这也不过短短几日的路程，这般近的距离，自己前世竟然会自寻死路，躲进那个山洞里。

　　滕芜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那般做的缘由。许是重来一世，记忆太过久远，有些模糊了。

　　罢了，反正自己已经活下来了，耗费心神去想这些做甚。
　　他耸耸肩，回过头，径直迈向那片黄沙深处。

　　远处沙丘忽地卷过一阵红色旋风。
　　滕芜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影子瞧着像是赤颜？
　　但还是有些拿不准，毕竟算上上辈子，他已经快有几千年没跟手底下这几个跟班打照面了。

　　他掂了掂背篓，继续慢悠悠往前晃。

　　“呼——”
　　那阵风猝然掉头，直逼滕芜后背。

　　滕芜眼疾脚快，朝侧边跃开几步，险险避过被这“辣椒面”糊上满脸的下场。

　　“尊上！”
　　风势顿息，凝成一道红影，冲着滕芜直扑而来。
　　“尊上！果真是您！我正赶着去救您呢！您全须全尾地回来可太好了！”

　　赤颜连珠炮似的咋呼，逼得滕芜又往后退开两步。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你这会儿才出门，赶着给我收尸啊？”

　　赤颜的脸本就通红，这下更是红得发紫。他忿忿甩了下红袖，压着嗓子告状：“那几位魔将总在推诿，死活不肯相助。我等得心急，又差遣不动旁人，只好自己杀过来。不过还是咱们魔尊大人威武！竟连东极神木都能打赢！”

　　滕芜脑海里不由得冒出那些时日的荒唐画面，这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呢？
　　可不论输赢，横竖都算不得光彩。
　　他面皮一热，干咳两声盖过心虚：“区区小事！倒是赤颜，你怎么越来越辣了？挨着你站，我都觉得呛鼻！”

　　赤颜很识趣地退开些，余光瞥见滕芜身后的背篓：“尊上，这里头装的什么？”

　　他伸手欲接，滕芜便顺着力道将背篓卸下：“也是奇了，才二月的天，沿路竟开满了花。我见开得实在好，就薅回来给你们瞧瞧鲜。”

　　赤颜顿觉新奇，喜笑颜开：“枯荣境确实有些年头没见着花开了。多谢尊上！”

　　“嗯。” 滕芜继续往前走，忽地想起折这花的缘由，又交代道，“对了，你挑些粉色的送给画罗。”

　　赤颜瞅着那半筐粉色，气得直跺脚，抱起背篓急匆匆追上去：“尊上，画罗那小妖精化蝶已三千年了，早就不吃花蜜了！”

　　滕芜道：“多吃点甜的总归让人痛快，你也顺嘴尝尝嘛，说不定可以变甜辣椒。”

　　赤颜哼道：“我才不要。”

　　两人一路前行，越往深处走，生气便越稀薄，滕芜也歇了说笑的心思。

　　枯荣境，真真应了这个名头，绝非草木扎根的善地，万里沙地，寻不出一处绿洲。
　　外头随处可见的水，落到这鬼地方，比金子还精贵。

　　想在此处立足，只剩两条道走到黑：要么杀死周遭所有活物，独占一洼暗泉；要么就逼自己变成量天尺、狐尾兰这类满身尖刺的毒物，靠着地下那点抠搜的水汽苟活。

　　滕芜盯着脚底绵软的黄沙，不知这下头究竟填葬了多少枯骨。
　　可他最初踏足这片土地时，一切分明还没有这般惨淡。

　　再往深处走，连风也变了味道，之前还只是干涩呛人的沙尘，如今却掺着一股子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到了。”
　　滕芜顿住脚步，抬眼望向前路。

　　前方赫然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将枯荣境劈成两半。
　　裂谷深处，便是通往魔域的入口。

　　悬崖边矗立着一棵数十丈高的枯死巨树，枝桠间沉甸甸地压着一层黑雾。
　　这棵树，便是滕芜的地盘所在。

　　赤颜抱着背篓，站在滕芜身后探了探头：“尊上，可要下去看看？画罗他们应该还在下面。”

　　滕芜好久没回来了，他绕着枯树转了一圈，见并无异常，点点头：“下去看看。”

　　跃下裂谷，底下的魔气浓稠得看不清路。若有生人误入，三步之内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滕芜脚下生风，直奔雾障最幽深之处。
　　赤颜紧紧搂着那个装满花的背篓，寸步不离地跟着。

　　前方不多时便显露出一座灰黑大殿。
　　这地方没弄什么花哨讲究，墙体全用粗糙的巨大冥岩垒成，肃杀冷硬，正是平日里驻扎此地的魔将们碰头议事的场所。

　　滕芜脚还没踏上台阶，隔着厚重的石壁，便听见里头传来的交锋。

　　“几位统领好算计。尊上眼下生死未卜，你们不派人接应，倒先惦记起界外的地盘了？”

　　“滕芜说到底是个外来的，算不得咱们魔域的人。渊主敬他有几分修为，才命兄弟们叫他一声魔尊。这回他非要去那东极神木的晋尊大典上参一脚，天晓得现在还有没有气！”

　　“再说了，若是连他这般通天的修为都打不赢那东极神木，还有谁能与之一战？我们去了也不过是给他收尸罢了！”

　　“这话说的不对，此事渊主不出面，咱们去了别说收尸，就是白白给人当肥料都不够格的！”

　　“他若真陨落了，没这层庇护罩着，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滕芜懒得听这帮蠢货拌嘴，半步未停，大步跨上前，掌心骤然聚起黑煞，轰向沉重的石门。

　　两扇岩扉轰然崩塌，滕芜踩着漫天扬尘，不紧不慢地踏入大殿。

　　方才还在争吵的众人瞬间哑火，皆被无形的威压按住，扑通几声，一排排跪在冷硬的砖面上。

　　“尊、尊上……” 跪在最后的摩多喉结滚动，强咽下满嘴血腥气，“属下们是在盘算，如何排兵布阵去、去救您……”

　　画罗原本斜倚在石座上，半开的骨扇间隐隐闪过淬毒的寒芒。
　　瞧见来人，她眸光微动，眼角的冷意散了个干净，顺势坐直身子，指尖一转，骨扇合拢，悄无声息地滑入袖管。

　　赤颜顶着张臭脸磨蹭到画罗身边，将背篓赌气般地重重顿在桌案上。

　　滕芜心疼道：“小心些，本尊走了好久才背回来的！”

　　赤颜更加不情愿地把几只花塞到画罗怀里：“尊上给的。”

　　画罗笑着伸手接过，尖利的指甲状似无意地拂过软嫩的花瓣：“尊上赐的物件自是极好。只是几位统领方才还中气十足，眼下趴在地上不吱声，莫不是叫这冷冰冰的地面冻坏了舌头？”

　　滕芜上前从筐里拽出另一根秃头花梗，踱步至摩多跟前，随手将东西掷在对方鼻尖底下：“谁再敢有半点歪心思，明年这花，就开在谁的坟头。”

　　冷冷抛下这句敲打，滕芜没再停留，拂袖走出大殿。
　　须臾，便乘风而上，重返地面。

　　头顶浓稠的黑雾比阴霾更加厚重，沉沉地压在半空，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时有阵阵阴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卷起一地沙尘，本就枯槁的枝桠间早已没了半片残叶。

　　滕芜懒散地靠在粗糙的树皮上，瞧着这满目凄凉，心下顿生讥诮。

　　放眼天下，四极之境各有一株擎天神木。
　　神木树冠托举九霄清气，主干反哺人间灵脉，而深扎地底的万丈虬根，则如重重铁锁，镇压地底深处的幽冥魔煞。

　　本应是四柱共擎，方能守护人间太平。

　　可同为神木，自家这棵怎就这般不济事？不说如穆苍那般独木成林，竟早早断了生机，枯作一截朽木。非但撑不住头顶苍穹，连脚下的魔障也一并失守，滔天魔气逆流而上，将枯荣境也变成了如今这般死地。

　　可他转念一想。
　　不对，穆苍从前……也是他的树。

　　思及此处，滕芜怒从中来，转身一脚狠踹在身后的枯树上。
　　真是同树不同命，到头来还是得靠本尊自己。

　　画罗见状，上前两步轻声询问：“尊上此去可有受伤？”
　　滕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恙。本尊即刻便要闭关。你们自己玩去吧，别来扰我。”

　　“是。” 画罗微微欠身，“属下便守在此处，替尊上护法。”

　　“随你。”
　　滕芜话音刚落，便化作墨绿色的藤蔓扎入脚下，如虬龙般向上蜿蜒攀爬，将枯木盘绕了个结实。

　　藤蔓顶端静静开着两朵玄色的花。
　　画罗盘腿坐在枯树下，静静仰望着枝头。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忽有一阵阴风拂过，几片花瓣竟摇摇欲坠，从枝头飘落下来。

　　画罗眼神一凛，当即起身快步走去，在花触地前将其稳稳接入掌心。
　　她秀眉微蹙，低声喃喃：“尊上每次花期都近百年，这次怎么才开了两朵，便开始凋落了？”

　　一旁的赤颜双臂抱胸，斜眼睨着画罗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冷哼一声：“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外头看上了哪只小蜜蜂，顺道传了个粉？”

　　“胡说！”画罗气极，如水长袖拂出一道劲风。

　　赤颜额间那道暴戾的红痕骤然炸开，连带着空气里都是熏人的辛辣味儿，激得人眼眶生疼。
　　“别成日做你那青天白日梦了！” 他偏头避开杀招，嘴上愈发刻薄，“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条痴心妄想的毛毛虫！！”

　　两人且打且退，红紫交织的灵力波动渐行渐远，最终没入了浓雾尽头。

　　荒原重归死寂。
　　那棵死气沉沉的枯木上，墨色藤蔓依旧沉静无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花瓣剥落的枝头处，悄无声息地鼓起了一个小小金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