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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相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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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之……”程广盛端坐椅中,目光锁着被按跪在地的人。
张辰之抬首冷笑,眼底毫无惧色:“程大人这是何意?张某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
“璟儿说,你知晓了他的秘密。”程广盛起身踱步至他身侧,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声音压得极低,“老夫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张辰之身形微颤,他早该想到,如此惊天秘辛,若非有人替宋璟严守,便是有人主动告知。程家身为太子母族,自然要不遗余力地维护这个谎言。
“那日许思婉出事,消息传至东宫,我恰巧撞见殿下失态。”张辰之如实相告,“当时只觉得蹊跷,后来派人细查,果然印证了猜测。”
程广盛已直起身,负手而立,垂眸看他:“你倒是敏锐。那么如今……该当如何,需要老夫教你么?”
“张某自当守口如瓶,”张辰之拱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程广盛这才展颜一笑,道了声“好”,随即示意左右松绑。
张辰之起身,活动了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正要告辞,却听程广盛又道:“还有一事——我要你留在太子身边,留意他与唐诗迎的往来。”
“唐诗迎?”
程广盛朝手下略一颔首,立即有人呈上一卷画轴。张辰之展开一看,画中是一名清丽女子。
“正是此女,若发现太子与她有任何接触,即刻来报。”程广盛说着,已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我程家午膳用得迟,就不留张大人了。”
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张辰之亦不愿多留,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他在车里思量,程广盛此举,分明是要他监视太子,可为什么呢?
正思忖间,一阵喜庆的余韵随风飘入车厢。他鬼使神差地挑开车帘,只见簇新的“赵府”匾额在眼前一闪而过。
赵家,赵侑言。
昨日那场婚宴,他虽到场,却未久留,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顾念安身着嫁衣走向旁人。曾几何时,她也曾一身红装立在他面前。可惜那时,这场婚事于他不过棋局一步,兴致索然。如今回想,当日宾客几许,她的嫁衣何等明艳,他竟毫无印象。一个温顺乖巧的顾家女,从未入他心扉。
可偏偏是这个女子,炸了他家祠堂,逃了他的洞房。自那时起,他才真正开始审视顾念安。
然而她竟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反而与赵侑言越走越近,直至昨日,凤冠霞帔,嫁作人妇。
当真是造化弄人。张辰之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倏地放下了车帘。
赵侑言大婚,元宁帝虽准了他十日休沐,然而大理寺案卷堆积,济安河一案更是迷雾重重。得知董延光遣人来报,称有要人急见,他思索再三,加之顾念安温柔相劝,他终是告别了新婚妻子,独自去了衙门。
顾念安独坐赵府花厅,手中捧着昨日的婚宴礼单。朱红册页上,宾客名讳与贺礼的明细都一一罗列。
“夫人,大人吩咐您趁热服用。”齐峰叩门而入,端着一碗深褐汤药。
顾念安无需抬眼便知是什么。她轻叹一声,接过药碗正要饮下,却被蒸腾的热气熏得蹙眉,转而将药碗搁回案几,重新拿起礼单。
齐峰见状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夫人……这是大人特意叮嘱的……”
“太烫了,待放凉些再喝。”她放下册页,无奈抬眼,“既答应了他,便不会食言。”
“是是是,那小的告退。”齐峰顿时眉开眼笑,利落地退了出去。
指尖掠过墨迹未干的名讳,许多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谢千岳……”顾念安抚过这三个字,眉尖微蹙。他昨日竟来了么?自淡韵楼一别,已过来半年之久,后来听顾敬学说他远赴西北,如今这是回来了?
“谢将军不远千里返京,不知所谓何事?莫不是武器失窃案有了眉目?”
大理寺值房内,赵侑言执壶斟茶,与对面一身风尘的男子对坐。
“顾少夫人离世,谢某料想京中必有变故,便动身回京。不想恰逢赵大人大喜。”谢千岳含笑举杯,“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谢某在此道贺。”
赵侑言默然品茶,细品他话中深意,良久方道:“将军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为何至今未曾成家?”
“赵大人说笑了。”谢千岳笑意温润,“谢某今年已成家室。”
赵侑微微一顿,这般大事,他怎么从未听说?他不动声色地追问:“不知哪位闺秀有幸成为将军良配?”
“不过是乡野间的寻常女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谢千岳轻转茶盏,微微含笑。
“将军过谦了。能得将军青眼,必有不凡之处。”赵侑言笑着举杯。
谢千岳笑而不语,话锋忽转:“今日急急来找大人,确与方才大人问起的武器失窃案有关,谢某在西北有了些发现。”
赵侑言搁下茶盏,静待下文。
“当日请缨赴西北,一为戍边,二便是想借机彻查此案。初至军中,便觉各级将领对武器损耗一事讳莫如深。我便常在酒肆倾听士卒牢骚,于市集暗查物资流向,更从兵械异常的磨损痕迹中,拼凑出了赃物的去向,那些失窃的兵器,大多暗中流入了西北,但数量远不及账目所缺。更蹊跷的是,上半年兵部新调拨的一批军械,也在此后不翼而飞。”
谢千岳语速渐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赵大人,种种迹象表明,朝中有人……意图谋反。”
赵侑言神色如常,指节轻叩茶盏,连眉梢都未曾牵动。
谢千岳见他如此平静,不由倾身向前:“莫非大人……早已知晓?”
“前些时日因查案前往临安,”赵侑言终于开口,声线平稳似深潭,“从一位幸存的济安河河工口中,得知了一些旧事。”
他略作停顿,“当年征召的河工,十之三四以劳役之名被调往别处,而后……不知所踪。”
“轰”的一声闷响,谢千岳掌心重重按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此说来……当真有人……”
“不错。”赵侑言抬眸直视他,目光如刃,“且此人布局已逾十载,根基深植。你我更当如履薄冰,不可妄动。”
“陛下……可知此事?”
“返京当日,我便密奏圣听。”赵侑言微微颔首,“陛下只道:放手去查。”
话音未落,他忽而起身:“谢将军,赵某尚需一事相托。”
“大人但说无妨。”
赵侑言趋近半步,薄唇微启,一字一句:
“愿将军与赵某一同——”
“肃清西北。”
城南。
一道人影悄然潜入荒废的宅院。此处虽久无人居,却仍有人定期打理,床榻铺陈洁净如新。
果然,唯有此地最令人心安。
来者仰面躺下,合上双眼。这一路从京城到临安,她见识了钱塘大潮的壮阔;南下岭南,尝遍了荔枝的甘美;转道蜀地,方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如一只青鸟,在江湖间辗转漂泊。却也正是在这漂泊途中,意外窥见了一场惊天阴谋。
本欲远离是非,不知怎的,脚步却已踏上了回京的路途。路旁茶棚里,听闻顾家与赵家联姻的消息。
也罢,正好讨杯喜酒。
她正享受着久违的安宁,忽然耳畔传来“叮叮咚咚“的轻响,内室的门上悬挂的风铎叮咚作响。
这是她第三夜潜入此地歇息,因身量高挑,每次进出总会碰响那串风铎。
刚以为是夜风作祟,她却骤然睁眼。
不对,方才进门时分明已阖上门扉,风铎为何还会作响?
她翻身跃起,恰在此时,烛火骤亮,满室生辉。
顾念安端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烛光在她眼中摇曳,她缓缓启唇:
“好久不见,相宜。”
柳相宜看清来人面容时明显一怔,良久,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愧是大理寺卿夫人了,比从前敏锐得多。你如何知道是我?”
顾念安孤身前来,显然不认为她会构成威胁。这般坦然,反倒让柳相宜生出几分好奇。
“昨日我大婚,你来过了?”顾念安不答反问,眉眼含笑。
“吃了盏喜酒。怎么?赵侑言还要与我算酒钱不成?”柳相宜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然。
“你还赠了我一支步摇,很是名贵。”
“既吃了你们的酒,总不好白占便宜。”
“那为何不住在客栈,偏要来这旧宅?”
“住惯了,踏实。”
顾念安闻言轻笑,不再与她争辩,缓步上前伸出手:“见到你,我很欢喜,相宜。”
柳相宜微微一怔,凝视着那只纤手许久,终于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谁不是呢?”
二人对视片刻,终是“噗嗤”笑出声来。
夜深露重,烛火长明。
“没想到你当真拿下了赵侑言。”柳相宜唇角微扬,“他该好生谢我才是。若非当初我相助,他怎能从张辰之手中救下未来的娘子?”
顾念安浅笑不语,转而问道:“当年你只留下一纸字条便不告而别,我连与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赵侑言给了我照身帖,我担心在京中久留恐生变故,便即刻南下了。”柳相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一路从临安到岭南,再西行入蜀,见了许多风土人情,实在新鲜得很。”
“那为何又回京了?”顾念安不解。
柳相宜却不答反问:“明日我要去大理寺见赵大人,有要事相告。”
她语气骤然凝重,“此事关系重大。”
顾念安愈发困惑:“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随我回府?”
“这般时辰,你们新婚燕尔的,我去凑什么热闹?”柳相宜挑眉一笑。
顾念安无奈起身:“他明日未必去衙门,不如我替你传话?”
“此事太过紧要,我必须亲口告知赵大人。”柳相宜神色肃然,“明日我自会登门拜访。”
见她不欲多言,顾念安也不强求,只轻声应下,嘱咐她好生歇息,便踏着月色返回赵府。
赵侑言回府未见顾念安,正询问侍女之际,却见妻子披着外袍匆匆归来。十月的夜风已带着寒意,她颊边还沾着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相公回来了?”顾念安解下外袍,含笑相迎。
“去了何处?回来不见你,心中牵挂。”赵侑言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去了城南那处宅子,你猜我遇见了谁?”顾念安笑道。
“可是柳姑娘?”赵侑言微微一笑,“昨日宴席上,我见到她了。”
顾念安讶然:“你既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她此番回京所为何事?”赵侑言不答反问。
“说是有极重要的事要亲口告诉你,明日会来府上寻你”
赵侑言蹙眉沉思片刻,颔首道:“好,明日我在府中等她。”
忽又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娘子可识得谢千岳将军?”
“谢将军?”顾念安坦然道,“自是相识的,家兄曾安排我们相过亲。”
赵侑言呼吸微滞:“何时的事?”
“就是我们从庆州回来,我被兄长禁足之时,”顾念安语气平静,“那时兄长急于将我嫁出去,便安排了这场相亲。”
她忽然轻笑,“对了,那日从淡韵楼出来就遇见了你。”
“淡韵楼……”赵侑言恍然,“原来那日你竟是去相亲的。”
顾念安点头:“不过之后兄长再未提起此事。后来听闻他去了西北,也不知如今可曾成家?”
“已成婚了,”赵侑言在她身侧坐下,温声道,“就在数月前,娶了一位寻常人家的姑娘。”
顾念安轻叹:“如此也好,他确实该寻个心思单纯的女子相伴。”
烛光跃动,映得赵侑言眸光深邃:“娘子今日……身子可还爽利?”
顾念安顿时双颊绯红,娇嗔地瞪他一眼:“还说呢!昨夜那般不知轻重,自然还疼着!”
赵侑言想起昨夜的孟浪,心下歉然,忙柔声道:“是为夫的不是。这几日定当好生让娘子将养。”
见他这般小心翼翼,顾念安这才转嗔为喜,依偎进他怀中:“骗你的,其实已无大碍了。”
虽听她这般说,赵侑言仍不敢大意。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却再无其他动作。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柳相宜如约而至,赵侑言在偏厅接待了她。
“许久不见,柳姑娘。”赵侑言语气平和,示意她入座。
“赵大人。”柳相宜欠身一礼,目光却不自觉扫向厅外,“念安她……”
“我请她暂缓过来,先听听柳姑娘带来的消息。”赵侑言温声解释,亲手为她斟了盏茶。
柳相宜挑眉轻笑:“赵大人倒是体贴入微。”
赵侑言不置可否,只是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赵某洗耳恭听。”
柳相宜神色一正,不再寒暄:“此番南下至蜀地,我无意间发现了一处隐秘营地。”
她压低声音,“那里正在操练的,分明是私兵。”
“私兵?”赵侑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柳相宜眸光凛然,“那些士卒操练有序,装备精良,绝非寻常护卫。我在暗处观察了三日,见他们每日变换阵型,分明是正规军的训练之法。”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这是从一名落单的士卒身上取得的。赵大人可认得此物?”
赵侑言执起令牌细看,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西北军的令牌。”
“西北?”柳相宜对军中事务并不熟悉,但她素来心直口快,脱口便问:“莫非有人意图谋反?”
赵侑言并未作答,只将令牌收拢入袖:“此物暂由赵某保管,不便归还了。”
“自然无妨。”柳相宜与赵侑言打过几次交道,深知其为人正直,加之他还是顾念安的夫君,心中便又多了几分信任。
“赵某代朝廷谢过柳姑娘深明大义”赵侑言郑重执手行礼。
“不必言谢。”柳相宜翩然起身,唇角漾开浅笑,“倒是劳烦赵大人替我向念安道声谢,她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今晨醒来,她发现城南老宅忽然多了许多仆从,屋舍也被打理得窗明几净。细问才知是顾念安特意派人布置,只盼她能住得舒心些。
这丫头还是这般爱多管闲事,柳相宜暗忖,眼底却泛起暖意。
赵侑言虽不明就里,仍颔首应下:“好。”
他忽而问道:“念安此刻就在房中,何不亲自与她说明?”
“尚有要事在身,”柳相宜答得轻缓,忽又低声自语,“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赵侑言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竟从那转瞬即逝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悲凉。
未待他细想,柳相宜已重新绽开笑颜,执礼告辞:“今日不便多扰,就此别过。”
赵侑言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