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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峙     风 ...

  •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声音被风吞没,只有只言片语流入董延光耳朵里。

      他压根没听清,就算听清了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压低脑袋,凑得更近,在顾念安耳边重重问了个:“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见。”

      他大声嚷嚷着,完全破坏了顾念安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遐想。

      这人真是喜欢扮猪吃老虎。

      她抿紧了唇,将未竟的话语咽回肚里。她在心里认同了董延光的这般做派,总是不认下自己做过的好事,真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大理寺。

      齐峰已经给顾府递了消息,正向赵侑言复命。

      “大人,消息递进顾府了。顾敬学受了伤,被关在书房。属下按您的吩咐,从后窗潜入,见到了顾少夫人。她受了惊吓,见着属下时甚是惶恐。属下亮明身份和来意,告知她顾三小姐已安然安置在大理寺。”

      赵侑言静静听着,面上倒是寻常,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低声自语:“董落尘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齐峰垂手侍立,不敢妄加揣测。

      赵侑言话音刚落,就听见值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董延光气喘吁吁地进来,后面跟着略显狼狈,发髻微散的顾念安。

      “赵乐渊,人给你带回来了,可累死我了。”董延光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几杯凉水,咕咕灌下,看样子确是累极了。

      值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书卷墨香与淡淡皂角、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顾念安站在这里略显局促,她都没了解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带到了这里,大理寺的独特威严让她略微害怕,她低低唤了声:“赵大人。”

      “嗯。”赵侑言颔首,示意齐峰引她落座。

      “顾三小姐不必害怕,前几日我们在宫中见过的,”他温声笑道,似乎想让氛围更轻松一些。

      顾念安点头如捣蒜:“我记得的。”

      顿了顿,终究说出了心中的担忧与猜测:“赵大人,是不是我哥他得罪了什么人?”不然为何会被人软禁。

      “顾三小姐不必担心,”赵侑言避开了她的问题,宽声安抚,“令兄那里我已差人递了消息,今夜你就在大理寺安心歇下,明日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顾念安敏锐地察觉到赵侑言的回避,也是,这事怕是涉及朝廷,自己又是个闺阁小姐,他自然不会深谈。

      她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周全。”

      赵侑言微微颔首,又对董延光道:“落尘,咱们大理寺西厢还空着吧?派人去收拾出来,务必干净妥帖。”

      “空着空着,那地方清净得很!”董延光爽快回道,说着他看向顾念安,这么久了,他才正儿八经地瞧着这位顾家小姐,但却莫名觉得她这张脸过去似乎在哪儿见过。

      今天晚上赵侑言行色匆匆来到大理寺,也没说清楚出了什么事,只安排他去拦截顾家马车,把里面的人带回大理寺,其他的语焉不详。他也没多问,领命便去了,最开始马车都没找着在哪儿,只撞见了负了伤的男子在四处寻找什么,逼问之下才知道是顾家小姐把他们刺伤,夺马而逃了。

      啧,看来这女子不是什么好惹的角儿,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况且此前京城里有关顾念安的传闻也不少,他也不是没听过。新婚之夜炸祠堂,也算是闻所未闻了。

      虽然最终他在暗巷发现她时,她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全然不是他想象中张牙舞爪的样子,可他只会对这名女子的多面性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并不足以推翻之前的印象。

      室内几盏昏黄的壁灯摇曳,柔和的光线打在顾念安脸上,他眯了眯眼,突然问道:“顾三小姐,你之前来过大理寺吗?”

      顾念安微微怔愣,但瞬间明白了他是认出了前阵子乔装打扮成丫鬟的是自己,不知怎的,她的心里有种难以言明的雀跃。

      他没有忘!他终于记起了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

      “是,”顾念安轻轻点头,克制住声音中的欣喜,缓缓答道,“前几日因身份不便,不得已乔装成丫鬟模样来找大人报过案。”

      董延光皱起了眉头,显然还没对上号。

      “就是返老还童那件案子,”赵侑言看向顾念安,无奈替他开了口,“报案的就是这位顾三小姐。”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小丫鬟啊!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董延光恍然大悟,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这件案子太过蹊跷,赵侑言稍微一提醒,他便记了起来。

      他三两步到顾念安身边,“你后来去哪儿了?我差人找报官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跟你说啊,你这件案子……”

      顾念安却被董延光这突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往赵侑言的方向挪了半步。

      “落尘。”赵侑言语气加重了些,董延光立马悟到方才自己有些失态。他讪讪地退回到座位上,轻咳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不好意思啊,顾三小姐,因为你的这件案子实在蹊跷,我难免有些兴奋……唐突了。”

      “蹊跷?”

      并且还让他兴奋上了?顾念安不免困惑,不就调查个人吗,有什么可蹊跷的。

      “何止蹊跷!”董延光解释着,“你让我查的那个女人,她现在至少六十多岁了,可还是二十多的样子,你说吓人不吓人?”

      “这……这怎么可能?”顾念安惊诧出声。她向来是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鬼话。

      董延光却对此深信不疑:“有人在四十年前见过她,有人在最近见过她,那可不是长生不老了?”

      “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顾念安语气坚决,甚至有些锐利,“再过几百年,也不曾听闻真有人能逃脱生老病死!定是大人查证有误,或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证据确凿,何来混淆?”董延光不服,两人一时针锋相对。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静默旁观的赵侑言缓缓起身,走到靠墙的巨大书架前。他的手指掠过一排排厚重的卷宗,最终停在一处,抽出一册明显经过细致整理、贴有特殊标记的簿录。

      他转身,轻轻将薄录置于董延光和顾念安之间的桌案上:“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易容术?”

      两人异口同声:“易容术?”

      赵侑言“嗯”了一声,指尖轻轻落在两个标记处:“这册子是我先前派齐川查访所得,详细记录了这种手段,它可让人容颜不改,无关寿数。”

      顾念安喃喃道:“我本以为易容术乃江湖传说,没想到当真存在。”

      “易容术是存在的,”赵侑言继续道,“据齐川查访,四十年前那位女子,与近日出现的这位,虽形貌酷似,但细究之下,仍有蛛丝马迹可寻。其一,是口音。四十年前那位,据旧档记载,是带着南地吴侬软语的口音;而月前城西包子铺掌柜所见之人,虽极力模仿,言谈间却偶有北地官话的腔调露出。其二,”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簿录中一行小字,“是细微的习惯。旧档提到那位女子执笔时,惯用左手,而掌柜则注意到她取物时,总是下意识先用右手。”

      在顾念安听得愣神之际,赵侑言转头看向她,“顾三小姐,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女人的?”

      顾念安便将她同柳相宜相识的经历向他二人讲述了出来,有意地隐去了两人的约定。

      “如此说来,她是在模仿着什么人,”董延光听完后这样分析,“只是那名女子的背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吗?李元石他们家可没见过这个人,不过他们家是真的丢了一个小妾——”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去李家的经历,他才刚问到他们家是否不见了人,那李家上下皆大惊失色:“柳儿……柳儿被妖怪吃了!”接着便把董延光赶了出来。

      “柳儿……柳相宜,”顾念安默默呓念道,“这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极有可能。”赵侑言接过她的话口,“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柳相宜会易容术,她平日里以真面目生活在李家,但又偶尔地易容成四十年以前某个女子的形象,故意地让人看到。”

      顾念安听得后背发凉,她怔问道:“那她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要潜入我家?想要嫁给我哥?”

      赵侑言猜测道:“她可能是想要借助顾府之手调查什么东西,顾大人乃刑部侍郎,能够自由地出入刑部,且他一身正气为人所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大理寺也可以查,为什么她不对你们二人下手?”顾念安不解地问。

      “这还不简单?”董延光道,“因为我和乐渊都未曾娶妻立室,而且她又不是想正儿八经和我们过日子,只是想寻个庇护之地,我猜你哥与你嫂子感情很好吧?”

      顾念安点点头。

      董延光大手一拍,一副如我所料的样子,“这不就是了,她算准了就算嫁到顾家去,顾敬学也不会对她太在意,她依旧自由,又还拿到了顾家少夫人的名头,这买卖多值当。”

      顾念安听得心中一阵后怕,董延光话锋一转,紧着她追问道:“顾三小姐,那日她离开时,可有说明将要去往何处?”

      “未曾。”顾念安情理之下撒了个谎。

      “那可麻烦了,这女子既然通晓易容术,那想找到她可谓是大海捞针了,”董延光叹息一声,看向赵侑言,“乐渊,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没有,”赵侑言摇了摇头,“不过既然她有求于刑部,必然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只用盯着那里就好。”

      赵侑言转向顾念安,语气温和:“顾三小姐,西厢房已备好。齐峰会带你过去。今夜便好好休息,莫要多思。令兄之事我自有分寸,明日送你回府时,当有分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易容之事,牵扯甚广,非一时能解。你既已卷入,待你心绪稍定,还需将你所知尽数告知,或可寻得关键线索。”

      顾念安再次深深一礼:“念安明白,多谢大人。”

      齐峰上前一步,躬身道:“三小姐请随我来。”

      顾念安点点头,“有劳齐大人引路。”说完,跟着齐峰走出值房。

      值房内,董延光看着门扉合拢,立刻凑到赵侑言案前,刻意压低声音:“乐渊,你怎么看?这易容术还有顾家的事,会不会是同一伙人所为?”

      赵侑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他望着顾念安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目光深邃。

      “不像。”他缓缓道,“顾敬学会被软禁,多半是他发现了什么,他如今在刑部也是空有其位,那些人似乎在怀疑他了。”

      发现了什么?那本账册吗?可那本账册不是一开始就被赵侑言拿回来了吗?董延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我想……”赵侑言回头看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是那本手札起作用了。”

      大理寺的夜是漫长的。

      齐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浓黑的夜色被这昏黄勉强撕开。顾念安紧随其后,生怕被甩在后面,周遭寂静得有些渗人,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叫,她整个人都麻麻的。

      终于,齐峰在一扇干干净净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三小姐,就是这里了,大人吩咐过,已着人仔细打扫过,被褥都是新换的。夜间若有需要,门外不远处有值夜的差役。”

      “有劳齐大人。”顾念安低声致谢。

      “小事儿。”齐峰嘿嘿一笑,推开门,将手中的灯笼挂在门侧的铜钩上,“那您就早些安歇,属下就先告退了。”

      说罢,躬身一礼,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这临时之所。

      房间倒是不大,陈设也比较简单,这种刻板的整洁感倒是十分符合大理寺。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静谧的月色与竹影。紧绷了一夜的心情在此刻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紧接着就是极大的担忧与后怕。不知道兄长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向赵侑言他们坦白与柳相宜的交易。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

      算了,不如睡觉。

      顾念安关上窗户,插好插销,又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摸索着躺到了那硬挺的床铺上,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吹过庭院时发出的沙沙声。

      看来今夜注定是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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