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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促不安的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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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相见很快,快得让人尴尬。
实验室里带灵犀的师兄是童子懿,一个妥妥的social butterfly社交小王子。灵犀跟着他吃了不少学术茶歇,每每和大佬或者其他phd social吃饭组局的时候,童子懿也常常带上她和几个学弟妹。这一是为了学术交流,扩展视野弥合信息差;另一方面,用童子懿的话来说,也是一种多向的“connection建立”,对于phds和本科生mentees都是很有帮助的。
蒋灵犀曾经问他,都已经是大组博士生了,应该是别人来社交、打听请教的存在,为什么要主动组织这些社交呢?
童子懿笑笑,他想创业,他需要长期的、有技术的人脉;即使是先去毕业找工作,也需要多打听联系,了解各个公司最新的投资动向。他说,等蒋灵犀过几年就懂了。
他叫上灵犀的时候格外多,不仅是因为灵犀开朗喜欢社交,更是因为她看论文勤快,也懂得social的分寸和手段,打听别的实验室情况、吹捧彼此科研工作的话术等等都信手拈来。蒋灵犀不一定多么热情来事,但是她熟练、从容,说话恰到好处,不会像有的师弟妹一样支支吾吾、拘谨不安,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谈起科研一知半解不懂装懂,看着就闹心。
这次,他邀请灵犀去了一个他组的中型局,三个荷淀的博士生,三四个工业界的年轻researcher,四五个回国创业和实习的海外phd,还有加上灵犀的两个本科生。
蒋灵犀来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没化妆,点了一下遮瑕就出发了,她总担心,作为一个junior小卡拉米,在这种学术场合精致打扮显得很显眼和廉价——荷淀的理工男一个比一个糙。
这并不是童子懿第一次组局,他轻车熟路地布置好了包厢的简单果盘茶水,暖了暖场子,就跑去门口接人带路。
蒋灵犀无聊地划着手机,又开了一局数独。现在到的几个看样子都是男博士生,灵犀在这种女生少、本科生junior少的场合一般都是等组局的人介绍了自己再去social,要不然别人都懒得理她。
奶奶的,五分钟才解出来!灵犀略有些烦躁地关掉了数独,抬起头发现对面的人越看越脸熟,绝对是见过。她狐疑地打开了微信群里童子懿的组局置顶群消息,这种乱七八糟的social太多,她都懒得看。
“大家好!这是按照进群顺序的嘉宾介绍,大家可以提前social~
1,陈煦炀,燕清大学韩蕾组phd在读,RoboOT作者,……”
划过一个遥远,又有些熟悉的名字。
“7,解匀植,bit dance seek部门研究员,WashU Lianfeng老师组的phd毕业,MetaGen团队核心成员。”
嘶,是他?那个该死的、龟毛的、点自己名字的倒霉讲座嘉宾?!蒋灵犀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看,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目光。
解匀植眯了眯眼,似乎,他也认出来她了。
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果盘清甜的气息。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低声寒暄,找位置坐下,气氛逐渐活络,但依然保持着学术社交特有的、礼貌而略显矜持的基调。
蒋灵犀关掉数独,那股因为解题不顺而升起的烦躁,在对上斜对面那道目光时,瞬间转化为了一种更具象的、带着点尴尬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解匀植就坐在那里,隔着一张转盘圆桌。他没穿上次那件略显正式的黑衬衫,而是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肤色更白,整个人少了些讲台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闲适。他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解匀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细微地眯了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回忆被勾起。随即,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趣味的弧度。
蒋灵犀心里“咯噔”一声。完了,他绝对认出来了。那个在讲座上被他点名、回答得磕磕绊绊、最后还睡到散场的蒋灵犀。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却压不下脸上隐隐升腾的热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待会儿要是正式介绍到了,该怎么反应?装作第一次见?太假了。大方承认?又好像更尴尬……
好在童子懿很快带着最后几位客人进来了,包厢门关上,小型社交饭局正式开始。
童子懿作为组织者,先是热情洋溢地欢迎了各位。然后就是按照惯例,请大家顺时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姓名、单位、研究方向,再提问寒暄一下,给自己的论文和公司打下广告。
轮到蒋灵犀时,她站起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熟练而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大家好,我是京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的蒋灵犀,现在在赵幼生老师组里跟着童子懿师兄学习,研究方向偏重具身智能和多模态学习,请各位前辈多指教。”
说完,她下意识地瞟了解匀植一眼。他正看着她,表情平静,听得很专注的样子。
介绍到解匀植时,他站起身,身姿挺拔,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大家好,我是解匀植,目前在BitDance SEED部门做研究员,博士毕业于WashU,主要关注生成模型与世界模型在机器人领域的应用。很高兴今天能和大家交流。” 简练,专业,毫无拖沓。
童子懿听他介绍完,作为东道主,自然地接过话头,开始引导话题,并有意帮自己带来的学弟妹牵线:“匀植你们组做的世界模型和仿真这块,最近进展很快啊。灵犀她们现在做的项目,正好对高保真、可扩展的仿真环境有需求,以后说不定可以多交流。” 他这话是对着解匀植说的,但意在给蒋灵犀一个自然切入话题的由头。
蒋灵犀接收到信号,立刻接过话茬,笑容无懈可击:“是的,解博士,我一直有关注SEEK在生成式模型方面的前沿工作,特别是如何将世界模型的预测能力更有效地嵌入到机器人闭环决策里。上次您在学校的讲座,主题相关,可惜我没能去成,后来看回放也受益匪浅。” 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把自己从那次尴尬的现场经历中摘了出来,同时表达了关注和兴趣。
解匀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察觉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但并不戳破。他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地客气:“蒋同学过奖了。你们组在具身智能结合多模态方面的工作也很有特色。如果对SEED的实习或者具体技术细节感兴趣,随时可以交流。”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带着点不经意的探究,“京华这边的学术讲座,氛围一直很好,同学们提问也很踊跃。”
……他绝对是在影射什么!蒋灵犀维持着笑容,心里的小本本又给他记了一笔。这老狐狸,句句听起来都正常,但怎么总觉得话里有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顺着他的话,用同样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是啊,大家都很好学。不过有时候讲座时间早,爬起来赶过去也挺辛苦的,能坚持听完都不容易。” 她巧妙地把“睡着”的可能性归因于“早起辛苦和坚持”,把自己从“不认真听讲”的嫌疑中稍微撇清了一点。
“理解。” 解匀植从善如流,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学生时代都不容易。以后有机会,可以选些下午或晚上的时段交流,精神可能更好些。”
话题被他们两人一来一往,带着只有彼此明白的潜台词,却又严丝合缝地嵌在正常的学术寒暄里,旁人听来毫无异样。很快,讨论就转向了更广泛的实习招聘、行业趋势和技术难点,桌上其他人也纷纷加入。
饭局在持续的交流中推进。蒋灵犀很快恢复了她的社交水准,时而倾听,时而恰到好处地提问或发表见解。她注意到解匀植话不算最多,但每次发言都能切中要害,提问也很有水平。他与人交谈时,会微微倾身,目光专注,给人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餐后自由交流时间,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蒋灵犀正和童子懿以及另一个博士生说话,解匀植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加入了他们关于某个开源仿真环境优劣的讨论。
讨论间隙,童子懿被另一边的人叫走。只剩下蒋灵犀和解匀植面对面。
短暂的沉默。背景是其他人嗡嗡的交谈声。
“数独玩得不错?” 解匀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戏谑。
蒋灵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看见她刚才玩手机了。她挑眉:“解博士观察得真仔细。比不上您……嗯,洞察力敏锐。” 她把原本想说的“眼观六路”咽了回去,换了个更中性的词,但挑衅的意味没减。
解匀植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间溢出,有点苏。“职业病。”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不过,既然都对仿真和机器人感兴趣,加个微信?以后有技术问题或者实习机会,沟通起来方便。” 他的理由正当得无可挑剔,表情也坦荡自然。
蒋灵犀看着他递过来的二维码,心跳漏了一拍。向上社交的本能、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念”混杂在一起。她面上不动声色,也拿出手机:“好啊,正好有些问题想向前辈请教。”
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秒速通过。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海边日落时分的剪影,看不清脸,但构图和光影很有味道。昵称就是简单的“YZ”。
“通过一下。” 他提醒,声音近在咫尺。
蒋灵犀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点了通过。他的朋友圈入口露了出来,没有设置三天可见。
“以后多联系。” 解匀植收起手机,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讨论的人,背影从容。
蒋灵犀握着手机,感觉掌心有点冒汗。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朋友圈。
没有油腻的自拍,没有频繁的转发。偶尔分享一些技术文章(附简短犀利的点评),几张看起来很有格调的风景照(疑似出差或旅行随手拍),极少的、透露个人生活痕迹的内容——比如一张深夜办公桌的一角,台灯下摊开的论文和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或者一张模糊的、像是朋友聚会时的合影,他站在角落,笑容清淡。
划拉了几下,没看到任何疑似女友的互动或合照。
蒋灵犀退出朋友圈,对着那个海边的剪影头像发了会儿呆。
“老狐狸精……”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是骂还是什么别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给他的最新一条分享——一篇关于扩散模型在机器人规划中应用的论文链接——点了个赞。
此后,他们的交集就停留在微信列表里。偶尔,蒋灵犀发一些实验室进展、有趣的学术梗图,或者吐槽课业的朋友圈,会收到他一个简洁的点赞。他发的朋友圈不多,她也会回赞,有时还会在那篇技术文章下留个言,问个问题,他通常都会回复,简短但切中要害。
保持距离,礼貌,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那次尴尬初见的微妙记忆。
蒋灵犀有时刷朋友圈看到他更新的照片——比如某次会议他穿着正装演讲的侧影(衬衫袖子依旧挽到小臂),或者某张户外徒步时迎着风的背影——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暗骂一句“骚包”,然后迅速划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被勾起来的、不听话的涟漪按下去。
眼不见,心不烦。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