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霁观山海

8、暖被共渡冬宵 “大神，教

　　周末两天的假期一晃而过，深冬的寒意丝毫没有消减，周一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厚厚压在城市上空，冷风卷着细碎的寒气拍打在宿舍楼的玻璃窗上，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经过两天在家的松弛，所有人重新收拢状态，回到校园。上午连着四节主课，教室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各科板书，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到处都是来往走动的学生，说话声、桌椅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喧嚣嘈杂。

　　熬完一整天满满的课程，傍晚的暮色落得很早，才刚过五点多，外面天色就已经沉沉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朦胧的光。四个人收拾好书本，裹紧身上的厚外套，顺着教学楼的台阶往男生宿舍走。户外的风刮在脸上刺得人皮肤发紧，丽曦迟缩了缩脖子，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一路还在碎碎念，说着周末在家发生的趣事，时不时侧过头想要跟身旁的殷景澈搭话。殷景澈走在他身侧，外套拉链拉到脖颈，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话少得可怜，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丽曦迟身上。

　　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连他自己都还在慢慢消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仅仅是把对方当成考试场上互相较劲的对手，会下意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会记住他随口提过的小事，看见他对着别人笑得灿烂的时候，心底会漫上来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动心这件事来得悄无声息，像冬夜里悄悄落下来的雪，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铺满心底。

　　推开宿舍房门的瞬间，屋内积攒的暖意扑面而来，一下子隔绝掉外面呼啸的寒风。这是四人寝室，空间不算特别宽敞，四张上床下桌的床位整齐排布，书桌上面堆着习题册、笔记本，还有各色零碎杂物。林墨一进宿舍就径直坐回自己的位置，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指尖很快落到键盘之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立刻在安静的寝室里响起，他一有空就泡在代码程序里，外界的喧闹很难分散他的注意力。

　　张扬是体育生，白天上完文化课还要完成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浑身都带着疲惫，进门就把厚重的运动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垮着，伸手扯了扯领口，重重坐到自己的床沿，伸手捏了捏酸胀的小腿肌肉，长长吐出一口气。

　　丽曦迟一回到宿舍就活力满满，一路拎回来的双肩包鼓鼓囊囊，肩膀都被压得微微往下沉。他把包往自己书桌上面一放，拉链哗啦一声拉开，满满当当的吃食露了出来。是周末回家的时候家里给准备的，有软糯的桂花糕，独立包装的奶糖，烘干的水果干，卤味肉脯，还有几袋酥香的小饼干，大大小小堆了小半张桌子，甜香混着卤香缓缓散开，在温热的宿舍空气里慢慢弥漫开来。

　　“我妈塞了好多吃的给我，怕我在学校吃不好，正好咱们四个人分一分。”丽曦迟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清软，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

　　他蹲在桌边，低着头认认真真翻找，先挑了几袋不怎么甜、适合熬夜的时候垫肚子的零食，伸手递到林墨的桌角。林墨眼睛都没怎么离开电脑屏幕，只是偏过头，伸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指尖依旧没有停下敲击键盘。

　　接着丽曦迟又挑了分量足、饱腹感强的肉脯和能量饼干，一股脑塞给张扬。张扬正是消耗大的时候，看见吃的眼睛一亮，笑着接过来，随手拆开一包肉脯，嚼得津津有味，还打趣说：“还是你家的东西实在，训练完刚好饿坏了。”

　　丽曦迟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弯着眼睛笑，继续低头在背包剩下的夹层里面翻来翻去。他本来以为带的数量足够四个人，可家里装的时候是随手胡乱塞的，没有仔细数过。把分给林墨和张扬的都拿出去之后，桌面之上剩下的袋子越翻越少，翻到最后，指尖扒过背包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再摸出来。

　　他动作顿住，愣在原地。

　　手里空空如也，原本满满当当的一堆吃食，已经全部分给另外两个人，偏偏轮到殷景澈的时候，一点剩余的都没有。

　　丽曦迟微微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点，有点窘迫地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殷景澈。

　　殷景澈就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立起，眉眼清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仿佛对桌上的零食本就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看着丽曦迟热热闹闹给另外两个人分发食物，看着少年对着旁人笑得坦然自在，心口那一块就慢慢拢上一层淡淡的酸涩。

　　他清楚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理智上明白丽曦迟不是故意的，可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占有欲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明明自己也没有多爱吃这些甜腻零碎的小零食，可唯独不想成为被落下的那一个。

　　几秒钟的安静在寝室里漫开，键盘敲击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响着，张扬靠在床边啃肉干，也没有留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氛。

　　殷景澈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下颌线绷得比平日里稍紧几分，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淡淡的开口，声音偏冷：“没事，正好，我也不爱吃这些。”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一点闷在语气里的别扭，丽曦迟偏偏精准捕捉到了。

　　他太熟悉殷景澈了，一起大大小小考了无数次试，平日里朝夕相处，对方一点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他都能够感知得到。哪里是不爱吃，分明就是有点生气了。

　　丽曦迟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愧疚，鼻尖微微皱了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刚刚翻找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份，一小块包装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两颗奶糖，是方才下意识留下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他没有多想，伸手把那一小份拢到掌心，小步走到殷景澈的面前。少年身形比殷景澈要稍矮一点，需要微微抬着头望向对方，眼底蒙着一层委屈巴巴的水光，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大神，给你吃这个。”

　　他把自己那一份糕点糖果往前递过去，双手捧着，指尖轻轻捏着包装袋的边角。

　　“我不吃了，就给你吧。我肉嘟嘟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减减肥。”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下意识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胳膊，明明身上线条匀称，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脸蛋也是清清爽爽的少年模样，半点算不上胖，却说得一本正经。暖黄的宿舍台灯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地勾勒出下颌的轮廓，耳尖泛着淡淡的浅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生怕殷景澈不肯收下。

　　殷景澈垂眸看向递到眼前的吃食，视线又移到少年的脸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副故作苦恼说自己要减肥的样子，心口那股刚刚冒出来的醋意，像是被温水缓缓浇过，那点酸涩一点点化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心动，有柔软，还有一丝被人放在心上的窃喜。

　　寝室另一边，张扬咬完手里的肉脯，随意抬眼扫过来一眼，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大大咧咧扬声调侃：“丽曦迟你可别瞎减肥，你这身材哪里肉嘟嘟了，再瘦都要被风吹跑了。”

　　林墨依旧对着电脑，只是耳朵听见这话，也淡淡附和了一声：“确实，不用减。”

　　丽曦迟被两个人说得脸颊微微发烫，手还举在半空中，依旧固执地把吃食递向殷景澈，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应。

　　殷景澈垂眸望着那捧递过来的桂花糕与奶糖，指尖几欲抬起来，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下了。那点方才滋生出来的醋意没有完全消散，心里软是软了，可那股别扭还堵在胸口。他没有接下零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丽曦迟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只低低应了一声，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外面，不再说话。

　　丽曦迟举着手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一小份吃食，看着殷景澈不理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也不好再凑上去纠缠。张扬收拾完垃圾爬上床，没过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墨关掉编译器，简单洗漱之后也躺了下来，寝室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窗外夜色沉沉。

　　这间宿舍的暖气年头久了，出力有限，明明开着供暖，到了后半夜寒气依旧会顺着窗框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丽曦迟睡前才猛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回家的时候，居然忘了叮嘱妈妈把厚被子捎过来。身上盖的还是秋天那床薄被，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冬夜的寒凉。

　　夜深人静，室友都已经睡熟。被子裹得再紧，冷风还是往衣缝里钻。丽曦迟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时不时轻轻抖一下，手脚冰凉，怎么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床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他不敢大幅度折腾，怕吵到另外两个人，只能蜷缩着，鼻尖冻得微微发凉。

　　对面床位的殷景澈其实一直没有真正沉入睡眠。心里憋着那点没完全散去的闷气，耳朵却格外灵敏，将旁边床位细碎的动静悉数收进耳里。听着少年一遍又一遍辗转翻身，听得到细微的吸鼻子的动静。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眼底是一片模糊的夜色，内心反复拉扯，纠结了许久，才轻手轻脚掀开自己的被子。

　　床梯踩下去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全部力道，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丽曦迟的床边。

　　寝室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楼道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微光，勾勒出少年蜷缩在薄被里的轮廓。殷景澈微微弯下腰，俯身在床边，压得极低极低，声音轻得如同一缕气息，只够两个人听见。

　　“你和我一块睡吧，我被子大又暖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耳根在黑暗里悄悄泛起热意。这床被子是家里保姆特意按照他的嘱咐定制的，比普通宿舍被褥要宽大厚实许多，当初只是下意识想要一床足够暖和的被褥，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丽曦迟原本正冻得昏昏沉沉，听见耳边响起殷景澈的声音，猛地一愣，瞬间一扫浑身的寒意，心底一下子漫开巨大的欢喜。他几乎是压抑住要欢呼出来的冲动，小心翼翼掀开自己薄薄的被子，手脚麻利地悄悄挪过去。

　　殷景澈往床里面侧过身子，留出一大片位置。宽大厚实的棉被尽数拢过来，大半都裹在了丽曦迟的身上，几乎把少年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住，隔绝掉周遭所有的冷气。被褥里面还残留着殷景澈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混着被褥晒过太阳之后柔软的暖意。

　　床铺不算特别宽阔，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手臂时不时会无意相碰。丽曦迟冻得冰凉的手脚埋进温暖被褥里，没一会儿就慢慢回温。折腾了大半晚，困意汹涌袭来，没过多长时间，呼吸就渐渐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了过去。

　　微弱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下，睡熟的时候还会极轻极微地颤上两下。殷景澈侧身躺着，没有睡意，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少年脸庞，心脏毫无预兆重重扑通跳了一下，胸腔里的悸动一下接着一下，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惊扰到身侧熟睡的人，就这么睁着眼，静静看着他，半宿都没能合眼。

　　一夜匆匆过去。

　　天光破晓，很快就迎来月考。

　　整整两天的考试，教室里弥漫着紧绷的氛围，笔尖划过试卷沙沙作响。等到最后一门科目结束铃声响起，考场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学生们纷纷涌出座位，到处都是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对答案的声音。

　　丽曦迟拿着答题卡草稿，挤在人群里面，和周围同学对着考题。前面几道还算顺利，直到核对语文古诗文默写大题，他才骤然僵住。脑子一时混乱，考试的时候把两句相近的古诗完完全全背串，写得牛头不对马嘴。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绝望感瞬间笼罩上来。他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回到自己座位，整个人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桌桌面，闷闷地小声嘟囔。

　　“完了完了，默写大题直接翻车，这下分数要狠狠扣掉一大截。”

　　脑袋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满是挫败。

　　周遭吵吵嚷嚷，殷景澈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他桌边，垂眸看向垂头丧气的少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难得的安抚。

　　“没关系的，只是一道默写而已。”

　　丽曦迟闷闷地抬了抬脑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垮着一张脸。

　　又过了两天，年级成绩榜单正式张贴出来。

　　公告栏前面围满乌泱泱的学生，所有人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寻找自己的名字。丽曦迟心里忐忑，不太敢直接看靠前的位置，干脆仰着脑袋，目光从榜单末尾一点点往上扫视。

　　这一次数学的压轴难题，他思路明明是对的，却因为粗心大意，一步计算失误丢掉分数。反观殷景澈，数学依旧拿了满分。其余各科两个人发挥都算得上不错。

　　可这一回，殷景澈的名字高居榜首，依旧是断层第一。丽曦迟紧随其后，位居第二。

　　殷景澈站在公告栏边上，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张长长的榜单，便收回目光，对此处的排名分数毫无兴趣，转身就打算离开。

　　丽曦迟一看见名次，刚刚因为默写和数学丢分的郁闷一下子消散大半，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猛地一跃上前，伸手直接勾住殷景澈的脖颈，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半挂到对方身上。

　　“大神！你怎么又考这么高！给小弟传授传授经验呗，小弟认你当大哥！”

　　少年的力道来得猝不及防，胳膊箍得很紧，几乎要把殷景澈的脖颈勒得喘不过气。殷景澈猝不及防被他扑过来，喉间闷了一下，脖颈被勒得微微发闷，脸颊都被迫往前倾。他耳尖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抬手，费劲地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挣脱开，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被勒得发红的脖颈。

　　丽曦迟被他挣开，还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意识到方才自己那一下力道有多重，还凑上去，还想继续缠着他讨要学习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