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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无名的观众》获奖记 ...

  •   《无名的观众》在戛纳放完,一位法国影评人站起来,嗓子眼里还留着放映机余温的金属味。他说:“它像东方人说的‘物哀’——不是悲,是舌头抵在齿背上,尝到东西正在消失。”
      周见桥拎着奖杯上台,铜体在灯下像一截被剖开的落日。他说:“这片子有两个人,另一个人的名字缩在片尾。此刻他在重庆,修一只破碗。碗底裂口像嘉陵江分叉,他拿它当地图,慢慢把江水缝回去。”
      第二天,欧洲三家艺术院线发来信,要求必须用最高规格的杜比全景声,尤其最后十分钟——瓷片共振,像有人把耳膜翻过来,让光脚走在上面。

      一
      消息传到重庆,雨先一步抵达。不是歌乐山那种黏在睫毛上的雾,是初夏的硬雨,砸在江面,溅起细小骨碎声。卞如晦把工作室的灯拧到最亮,像要给黑暗动手术。明代青花碗躺在绒布上,冲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掌纹。他拿细笔蘸釉,一笔一线,像在替时间缝针。
      手机震,周见桥的声音从法国浮上来,带着电流的锈味:“宝贝儿,‘一种关注’的评审团把奖给我们了。”
      卞如晦拿笔的手停住,釉料在冲线边缘凝成一粒雨珠。他对着光看,珠子像缩小的江水。“奖杯沉么?”
      周见桥笑得呛住,咳声里带着香槟沫:“铜的,底座大理石,托运肯定超重。”
      “那就别带。”卞如晦把笔浸回清水,“寄存在机场,下次路过再拿。”
      “想得美。”周见桥的声音软下来,像有人用指腹把灯芯捻暗,“我得把它扛回去,放在书架,让黑扣白扣也看看——什么叫被世界舔过一口。”
      卞如晦想象那一幕:粗陶扣子盒旁边,铜奖杯亮得近乎轻佻,像一块被海水磨钝的刀片。确实像他们的家——裂缝与光泽互咬,谁也不让谁。
      周见桥又说:“片商要原声大碟,尤其最后十分钟——你耳朵里那声,和我耳朵里那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一层膜同时溺水。他们管那叫‘东方式颅内交响乐’。”
      “给钱吗?”卞如晦问得直白。进口釉料涨价,硬盘也在膨胀。
      “给,够我们三年不接烂活,专心把看不惯的人气死。”周见桥顿了顿,声音忽然湿了一块,“还有个瑞典老太太,影评人,头发白得像歌乐山的雾。她说,她死去的丈夫是木匠,手上全是疤。她看片子时,觉得那些疤被重新摸了一遍。老头,你说,咱们是不是……偷偷干了一件挺色情的事?”
      卞如晦没回。他抬眼,雨停了,江面被夕阳浇上一层铜汁,像有人把熔化的奖杯倒进去。被摸一遍——不是纪念,是重新被手指认。认一认,那些疤原来也会呼吸。
      “告诉她,”他对着电话,声音低得像替尸体合眼,“她丈夫手上的疤,比她记得的更好看。”
      周见桥笑,笑声里带着雨味:“后天回,想吃啥?”
      “家里有面,蛋也有,溏心的。”
      挂了电话,卞如晦继续修碗。釉料沿冲线渗进去,像替一条暗河改道。窗外,最后一道夕照落在碗心,补过的地方泛起一层肉色的光,像旧疤被重新吻了一遍。

      二
      周见桥回来那天,重庆热得发蓝。嘉陵江黄得过分,像煎透的溏心蛋,一戳就会流出金液。
      奖杯果然被扛回,裹着一层航空膜,像一具被临时唤醒的尸体。吃面时,周见桥学瑞典老太太说话,舌尖抵着上颚,发出“嘶嘶”的气音,仿佛要把“陪伴”两个字重新孵一遍。
      “她说,我们把死亡拍成了……安静的陪伴。”他拿筷子敲碗沿,叮,像替一句话钉钉子,“我那是陪你,顺便拍点东西。”
      “陪伴就是陪伴。”卞如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喉结滚动,像把“陪伴”咽进胃里,“奖杯真放扣子盒边上?”
      “当然。”周见桥起身洗锅,水声哗哗,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明天让童燃烧个垫,冰裂纹,像给奖杯穿条开裆裤。”
      卞如晦没接话,心里算书架承重。他看周见桥的背影,T恤被汗浸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一把刀终于学会在生活里生锈。挺好,惊心动魄的素材,最后被剪成一段能就面下咽的日常——刀口舔蜜,甜得轻手轻脚。

      三
      片子在欧洲小规模上映,回声比预想的粘稠。
      柏林,观众散场后空坐三十分钟,像等尸体重新坐起。
      阿姆斯特丹,看实验话剧的跑来看电影,看电影的跑去看话剧,两边导演在酒吧吵到接吻。
      巴黎左岸,一位老先生在“瓷片共振”段落忽然流泪,他说那声音像二战时躲地窖,听见远方炸弹和妻子心跳叠在一起——恐惧与安宁,像两条舌头互舔。
      最离奇是维也纳。一位心理治疗师写信,想买最后十分钟的音频,用于“创伤陪伴疗法”。他说那段“无机物与有机生命体的频率对话”具有罕见安抚潜能,像替伤口找了一只同款的碗。
      周见桥在沙发上笑得打滚:“宝贝儿,咱俩耳朵里的动静,成处方药了!治精神病!”
      卞如晦正给那只明代碗打磨,指尖沾着瓷粉,像沾了一层薄雪。“收费了吗?”
      “还没回。你说按分钟还是按疗程?”
      “按你头疼的次数。”卞如晦抬眼,瞳孔里映着碗的裂痕,“他拿那声音治病,你就拿他治头疼。”
      最终没收费,只许学术使用。治疗师寄来一箱奥地利巧克力,附信:“愿甜蜜陪伴所有艰难的倾听。”周见桥吃得牙疼,捂着腮帮子说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果然厉害,甜得发苦。
      奖杯落在书架中层,扣子盒斜上方。童燃烧的冰裂纹垫子灰扑扑,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云,奖杯蹲在上面,亮得近乎无耻。周见桥每天瞄两眼,像看自己私生的蛋,壳裂了,却孵出光。
      生活继续。卞如晦接的修复活渐有名气,有人把宋代的碎瓷寄来,也有人把情人的骨瓷杯寄来,说裂痕像分手那天闪电的形状。周见桥开始筹划下一部,题材未定,但他说“还得拍你,拍烦为止”。
      雨夜,他们听江声;雾天,煮浓茶;阳光好的下午,躺沙发,看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另一种形式的江水,把看不见的鱼群投进屋。
      那只明代青花碗修好了。冲线被完美填补,对着光看,只剩一道极淡的阴影,像皮肤上愈合已久的旧疤,又像江心一道终于平静的水痕。卞如晦把它放在窗台,旁边是童燃烧的“江声”杯,和周见桥从戛纳捡回的鹅卵石,花纹像被海水舔过的痣。
      某天凌晨,周见桥剪片到眼花,出来找水。月光落在碗心,青花幽蓝,补过的地方泛着肉色的光,像一条暗舌。他看了很久,忽然对卧室喊:
      “宝贝儿。”
      “嗯?”卞如晦没睡,声音沾着倦意,像被月光泡软。
      “这碗修得真牛逼。”周见桥说,“跟从来没破过一样。”
      卧室静了静,随后传来卞如晦平静的声音:
      “破过就是破过。修得好,是因为承认它破过。”
      周见桥愣了愣,随即笑,拿水杯对着碗举了举,像敬一位旧情人。
      “敬破过的一切。”他低声说,喝一口冰凉的白开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像把“破过”重新咽回身体里。
      江水在窗外流,带走一些,留下一些。奖杯在书架上沉默,扣子在盒里安睡,瓷片在耳朵里低鸣。两个曾经的无名者,在看得见大江的房间里,继续他们琐碎、奇异、偶尔被世界短暂注视、但大多数时间只属于彼此的,无比具体的生活——
      像两只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裂痕在暗处继续生长,却不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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