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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黄河改 ...

  •   黄河改道决堤,中下游三角洲灾情严重,饿殍千里,疫病蔓延。贪腐大案,昭之若揭,然帝王不懈于内,痴迷炼金术师之说,只求得道成仙,又贪生怕死,死死扯着太医不肯下放。

      太子遭受管教严苛人尽皆知,李飞鸾虽勤政爱民,生了张宜人的美人面,外头都传帝王盛宠,在这些宫女太监们看来,却实在过分严苛,反倒像是不招陛下待见。

      话虽如此,不得上意是一方,能力卓绝又是一方。太子爷温润如玉,进退有度。何事交到他手上,都能处置得井井有条。不少人心中暗想,此等亲贵。

      李飞鸾方才醒来,晓得重生,还未来得及部署示下,便当即被人宣进宫,刚一入上书房,竹简便迎面扔过来,额角磕出血迹。

      李飞鸾却早知此事不得善了。软剑缠腰便也不怕他再下杀手,大踏步走进去。

      “洪水初退,白骨横纵,而庙堂尚漠然无有用之策!朕要你们有何用!”

      是无有用之策,还是有有用之策不用,非想方设法找人背了这昏聩之名?

      这名头你要我背,那我便背好了,不但要背,还要背的天下皆知。既然要去名声我要,钱粮我也要。是你非要我去背这个锅,那便好好出出血。

      明知疫病汹涌,也愤然前行,除却民生疾苦之外,也想着为自己挣些势力。

      那些地方膏粱繁庶,哪就落个连正经堤坝都没有的下场,江水决堤。如何不是他们的失职?

      查案途中重重险阻。义兵汹涌时,太子先倒在那地方,查案之时,贪官左撕右拦,官官相护之下,竟连他这个太子都蒙了过去,需要求着商人施粥。

      时疫病人的衣物是何时传进来?

      李飞鸾可不准备养这群酒囊饭袋,更别想这些人躲在他背后收功勋。连眼色都没有,还要负隅顽抗的下了药,同那些病人一块去死好了。

      刚好给该上的人腾位置,为她李飞鸾开几路知遇之恩。

      造势反用高门大户。闭门不出的,疫病来的都如此汹涌,平民百姓只会更慌,更怕,这样的人家里多少养着医师,又富庶,死不了人,等李飞鸾后头去了,声望也自然更上一层楼。

      李飞鸾离京,为了牵涉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老皇帝必然会扶持李翊宸。一边念书,一边骑射,再见面时,另一番少年意气模样固然可亲可爱,李飞鸾却见不得,还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好。

      四皇子后头在外被李飞鸾设计断了腿。三皇子体弱,五公主年幼,二公主早早和了亲,他这个大皇子又在江南远地,岂不刚好让那人钻了空子。

      思来想去,在别人的故事里,他李飞鸾好像生来就是旁人英明神武的垫脚石,因着女子这个性别叫人家无畏无惧,根本没放在眼里,活生生竖起来当靶子。

      但这靶子立起来了,可就不归他们管了,谁说棋子不能做执棋人?真学了文韬武略,谁还要困在那宫闱之中,成日提心吊胆的担忧,被人做了和亲的幌子?

      想着那个温婉淑良,年仅十六岁便外出和亲的妹妹,李飞鸾心中只有无限惋惜,甚至敬重。来年大捷,定要她荣归故土。

      做英雌固然好。可红绡花瘦有谁怜。同样想天朝供奉,怎么不叫皇子和亲。

      富国强兵,更重要的是要将钱、兵尽数握在手里。

      秋风萧瑟,青石板冷得彻骨,外头还淅淅沥沥下着雨。李飞鸾却觉着生命再没有此等暖和的时候了,熊熊烈火势要焚尽这一切腌臜。

      此刻长跪冷雨,但求称皇为帝。

      浅黄色衣衫被打湿了,狼狈的黏在身上,李飞鸾面色坚毅,任由雨水爬过脸颊落在地上。任由声音穿透门扉,回荡在宫室之外。

      “殿下!雨越来越大了!我去给殿下撑伞!”

      旁边的婢女已经撑了伞往外跑,被小太监死死拉住。

      “你疯了,今上存了这份心思,你还敢去前头现眼?”

      侍女听到这么一句,脚步一下子生了根。扔了伞,又与那太监一同回到街沿,目光却仍旧流连在那人身上。“殿下他……生母早逝,总归是有些可怜。”

      太子遭受管教严苛人尽皆知,李飞鸾虽勤政爱民,生了张宜人的美人面,外头都传帝王盛宠,在这些宫女太监们看来,却实在过分严苛,反倒像是不招陛下待见。

      各种磋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左右一点小错处就揪出来,动辄打骂罚跪。

      反倒冷宫出来的小皇子,掌上明珠一般养着,前些日子还穿了鹅黄的衣裳出来晃荡。

      有逾礼制又如何?人家到底是皇子,上头内位都没说什么,哪有底下人操心的分?

      浩浩汤汤站了一整排的宫女太监们面上不忍,却不晓得这副身子里早已换了个芯子。

      李飞鸾现在心情极恨到了极点。时局不知也只好暂且跪着,免得遭人构陷又弄出一场巫蛊之祸来。

      脑袋似乎还痛着,好像隐隐让人感觉到那尖锐的玉玺在头上磕破了脚,又重新变得尖利,直到最后砸的她脑浆迸裂。

      李飞鸾只当老天有眼给她这次重生。

      从前只省的对李翊宸好,是因着弟弟母家势薄,绝不可能得皇位,在情感上也多偏向一些无妨,多加爱护也就是了,如今想起,皇位也不是留给自己的。

      曾经的拼死劝谏像一个笑话,为父皇好,反倒要跪在这里,哪有这样的道理?平日里求仙访药,真要派医师出去,倒想起来那些方士术士无用了?

      不过非要朝野上下出一个束手无措的折子,好借着龙体安康的由头,把最好的医师留在京城。

      初秋的雨水冷的彻骨,湿淋淋浇醒一场慈父梦。

      左右父皇还要端出一副对自己这个太子极为宠爱的样子给老太傅,给天下人看,受些冻死不了人。

      事情落到此等地步,李飞鸾自己难辞其咎。硬往人家刀口上撞,可不是枪打出头鸟。

      母后生了她便伤了身子,膝下只一子,扮女作男成了太子。

      从小便是以太子之礼养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雄韬伟略,亦不乏于胸。做一样成一样,下江南治水,于沧州整治瘟疫,甚至殿堂之上,可与状元论诗排文。一等一的文韬武略。

      可偏偏父皇年老昏庸。哪怕她再怎样拼死劝诫,对方也只觉自己贪恋权柄,反倒给了由头遭罚,在门外跪了一夜又一夜,说是无事,膝盖也留了旧伤。

      李飞鸾甚至感激自己的死被处理为一场意外,至少未曾波及到他手下任何一个人,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可怜的女儿。被自己的父亲用一块儿约莫二十寸见方的玉玺,砸得脑浆迸裂,鲜血淋漓。

      可是活了这二十年,就是要当皇帝,这辈子重生了也死性不改,偏要做皇帝,偏要登临帝位,国祚吉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李飞鸾竟然重生了,就是老天奶奶也愿意叫我做这个皇帝。

      究竟要跪到什么时候?李飞鸾在心里暗暗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人的神态,想从中获取一点信息。

      “哎,小皇子跑出去了!”李翊宸身侧的宫女一瞧见,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冲出去,便立刻要将他带回来。

      被身旁同伴一把抓住。“若是过几日查抄太子党,你我有几个脑袋顶得住?”

      “陛下心疼小皇子,便连你我这等小喽啰,也通通饶过了?”

      那婢子不再说话,只站在屋檐下,见雨滴下落。

      瓢泼大雨之中,穿着宝蓝色衣裳,配着华丽璎珞的少儿肥还未卸下去的稚嫩少年撑着一把同色系的伞,穿过层层雨幕,奔到了李飞鸾面前。黑亮的眸子里含了点愤闷不满,到了地方又尽是心疼不忍。

      “哥,你跟父皇认个错吧。到底前些日子晕了,多少草木皆兵些,你改不了他的念头,跪在这也只能自己吃苦。不值当的。”

      少年神色愤懑,像是遭了天大的不公,拳头紧紧攥着,因为跑得快,衣摆上都沾了泥点子,恨不能直接伸手将他扶起。

      错?当然要认错。错就错在当年少年意气太重,又心系天下苍生。信他李鑫不至昏庸至此,天生真就木秀于林。

      “没什么值不值得,我做事有我自个儿的原因,你不必为我忧虑,若是怕了,就自己回去。”

      见到这人,便晓得时候,李飞鸾下意识皱了眉,想起从前那些蛛丝马迹,只恨自己眼瞎心盲。忍不住瞪过去,又怕目光太过凌厉,恐吓着他。

      你究竟是何时与他串通,又何时要夺我的位呢?日日这样兄长兄长的叫着,听得我都心软了。

      “回去。”

      秋风乍起,这人跑得急,前胸后背均落了雨丝,虽说富贵漂亮,整个人瞧着也多少冷得慌,左右有法子治他,给底下人上眼药而已,没必要图上这个。

      后头宫女太监没有一个敢跟在小皇子身后的,谁都知道小皇子文不成武不就,却是由陛下做王爷时便入府的那位早年间去世的格格生下的,母亲死的早,正是二八花样年华。又与陛下共患难过,于是这唯一留下的儿子也成了宝贝疙瘩,深得陛下太子宠爱。

      不过再是深得宠爱,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料子,也就是太子宽宏仁厚,他又起了这么个李翊宸的名字,天生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没人站他的队,遍也寻不着他的错处。反倒叫这兄弟二人即使再是吵闹,他奔着太子去了,太子也多少给他几分薄面。

      李飞鸾不是不争,只要她出手相争的,必是天下权柄,于她而言有用之物,至于稍稍次等些的,留些肉汤与手底下人叫他们安分守己也未尝不好。

      “我不走,我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崇文馆跑出来,到你身边的。”

      少年人就站在李飞鸾身前,眼睛里满是敦促,担忧,就差准备伸手扶她了,前世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晃了又晃,反倒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叫人举棋不定。

      “那就回你的晨星殿去。”

      只不过风雨再大些,豆大的雨滴顺着少年的油纸伞落下来,啪嗒啪嗒打出声音。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宫廷制造的伞也会被雨打出洞来吗?制造司那些人,真应该拉到慎刑司里挨板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为上头那点怒气添把火让他看着我怎么拿捏你,心里再给我记一笔账?!

      李翊宸干脆扔了伞。任由滂沱大雨从头顶一块儿淋下去,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任由冷雨划过他屹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再到难得凉薄的唇。“伞破了,那我就陪哥哥一起淋吧。”

      雨下的好大,冷冰冰的,于是那衣裳也贴在少年有些清瘦单薄的身体上,脸上甚至带了愉悦餍足的笑。她到现在都偏执的以为哥会心疼她。只要他淋,哥就愿意回去。

      李飞鸾听到伞落地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看到他冻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是有些奇异的笑。

      怒极反笑,心里觉得快意,那点柔情就如水一般轻轻流淌出来,自然而然落到李翊宸身上。

      “伞坏了就让婢子再送来一把,或者你自己回去。”

      李飞鸾难得对他态度好,却还是等他浑身都湿透了,被水凉薄浸了,才出言提醒。她就是乐意看着这个父皇十分看好的人,如自己一样,在这彻骨的寒里浸透了。

      “我不,我就要陪在你身边。”黑亮的狗狗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执拗。他向她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他的命令。

      “父皇真是疯了,分不清个轻重缓急,既然那么信任那些术士,干脆叫那些术士给他看病好了。扒着太医不放,算怎么回事?”尽管冻得已经发颤了,可李翊宸没有选择用臂膀遮住自己的眼睛,或者是抱臂取暖,只是强行垂着手臂,攥着拳头,站在李飞鸾身后。像是护卫一般。

      “这样大的雨,凭什么让你在外面跪着,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李飞鸾看到他掌心钻出来的血,有些满意的勾了勾唇。

      愤恨吧,越是愤恨越好,就这么口不择言下去,让天底下的人都听听,这话是今上最宠爱的小皇子说出来的!

      有人喋喋不休的,还不知道收敛“朕怕死啊,朕怕死,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啊,劝也不听,还罚你我看就是”活该!

      柔荑覆上嘴唇。小皇子怔愣着松了口,一下子微红了脸,不说话了。

      李飞鸾生了张端庄持重的脸,生来就是主持大局的,可一笑,里头藏着的那点儿殊色便被尽数勾出来。高岭之花走下神坛,仿若冰山初融,又怎能叫人不心动。

      “回去吧,弟弟,别淋湿了。”

      这是真心劝告,倘若这人听了,便也远了这场祸事,算作最后的骨肉情深。

      明明跪的笔直,却还是用手背悄悄贴李翊宸的手背,像是某种安慰似的,冰凉贴着冰凉。不像是皮肤相贴,倒是贴着某种名贵玉器似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心疼担忧。

      李翊宸瞧见哥哥眼里明显的冷意。有些畏缩的往后退了退,却被李飞鸾搂进怀里。“你在这儿,我还得忧着你。”

      一时贴近他温暖的身体,长长的狐毛大氅落在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热的,整个人裹起来,他似乎有意在他脖颈后被磨红的地方垫了垫。于是那点让人上下不安的痒意退却了,只剩下狐裘的暖软。

      李翊宸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哥哥人真好,还给了他香香的衣裳,怎么会讨厌他呢?如果哥哥讨厌他,也一定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好。

      你既不肯走,那便休怪我利用你一二了,陛下钦定的新帝大约很讨人喜欢吧?李飞鸾在心里充满恶意的笑。面上却愈发单薄可怜,冻得嘴唇发紫,微微发着抖了,眼里蓄了满满一包泪,朝自己的弟弟示弱。

      “抱歉,我没法子。江南此刻多少人染上时疫,有多少人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父皇不可如此。否则失了民心……”

      催了几下,这人不动弹,李飞鸾也不多说。苍白着一张脸,捂住嘴巴轻咳两声。极其虚弱的抬起那双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杏眼朝着弟弟扮可怜。

      左右前是逼不得已,疫病实在泛滥之时,当真有神医游历天下,留下那方子,左右跪在这儿,不过是话已经放出去了,遭了井上厌弃。不传扬出去,实在是亏,正巧借这人之口寻个好名声。

      甚至刻意脱了身上的大氅,叫那雨再淋得透一些,将那里头还稍稍留有两处温暖干燥的大氅,强行塞到弟弟手上,“你若是陪我,就穿上这个吧,也不知要跪到何时了。”

      这下浑身上下可当真一点干处都没有了,叫雨淋了个透彻。

      好生不要脸,初见那一日,他便是给了这弟弟一件大氅,才叫他心驰神往,一度将他奉之为神,而如今,他又脱了的这大氅塞在他手里,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体温。

      你不是爱重我吗?那就利用这份爱重好了。暖和些吧,此时的暖享不得,以后便是遍体发寒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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