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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逆命慈枷·枷锁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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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写字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湿意,不冷,却无孔不入地贴在皮肤上,拂之不散,是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低气压。
远天堆积着脏黄色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街灯按时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湿浊的空气里化开,晕染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斑,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带着些许仓皇的意味。
贺苏窈拉紧了风衣外套,还是觉得有丝丝凉意顺着领口袖口钻进来。
雨刷偶尔懒洋洋地刮动一两下,扫开前挡风玻璃上细小水珠。
“雷阵雨啊……”贺苏窈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暗沉的天色。不知怎的,这天气倒和她此刻的心绪有几分契合,并非糟糕,只是有些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着。
贺苏窈按响门铃时,门应声而开,她带着终于抢到的网红小蛋糕踏入玄关。
客厅温暖的灯光和淡淡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我来看你了。”
她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客厅沙发时,戛然而止。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质地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蕾丝,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白色长袜裹着纤细的脚踝。
一头漆黑的长发不像同龄孩子那样扎成马尾或辫子,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发尾带着天然的大卷,她的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皙,仿佛从未受过阳光侵扰。
眉毛细长,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近乎纯黑,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为这张稚嫩的脸庞平添了一抹超越年龄的艳丽。
她正垂眸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贺苏窈不好奇,也不怯生。
这没听说全许言还有个妹妹啊。
“呃,你好呀,我是许言的朋友。”贺苏窈迅速调整表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我买了小蛋糕,你要尝尝吗?”
小女孩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书轻轻放在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姿端庄,微微歪了歪头,开口,声音清亮,语调却平淡:“谢谢,但我不需要。”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靠近贺苏窈:“糖分和人工色素会影响大脑的判断,你不应该给全许言带。”
直呼大名?
贺苏窈举着小蛋糕愣在半空,这……这真的是一个孩子会说的话吗?
老气横秋的比她爸装模作样时还夸张。等等,能出现在全许言家里的,想必是了解他身份的人,眼前的小孩莫不是也是妖灵的化身。
“看来你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了。”小女孩背着手转了个圈,“还算是聪明。”
“啊哈哈哈,多谢夸奖。”
贺苏窈尬笑,余光捕捉到了姗姗来迟的全许言,仿佛看见了救星。
“不要吓到她。”他语气如常,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转向贺苏窈,自然地介绍道,“贺苏窈,这位姑且算我是亲戚——谷之文。”
“姑且?按照辈分,你需要喊我姑祖奶奶。”小女孩重新坐回到沙发上,还真有几分长辈的模样。
“翻什么老黄历。”
全许言顿了顿,看向那位名为谷之文的小女孩,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和显而易见的尊重:“有点事情,所以请了她帮忙。”
“只是有点?”谷之文眉毛上挑,双手环抱,摆出了上位者高傲的姿态。
又在看见全许言为难带点无奈的表情之后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不和你这个小辈计较了,我妈妈马上要来接我了,之后再和我联系吧。”
“拜拜。”
说着,谷之文自顾自走出了大门,留下贺苏窈一肚子问号。
全许言叹了口气,慢慢向她解释了现状。
他与谷之文同为镇山犬妖,源自同一位先祖——敬山。
敬山是镇山犬妖历史上最为强大的妖灵,是他献祭了生命,制造了三大禁制,维护了人类和妖灵世界的平衡。
他与他的妻子则是生下了三个孩子,丹春,杪秋,忘冬,现在族内有话语权的几位,皆是这三人的后代。
而谷之文为杪秋后代,全许言则是忘冬一脉。
“杪秋的后代血脉独特,拥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可以继承先祖的记忆,所以自他们诞生起,便承载了千百年来的智慧,但同时他们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如果说忘冬一脉的返祖只是让他们无法在人类世界露面,杪秋一脉更是残酷,无人可以活过三十五岁。
“所以他们代代凉薄,”全许言嘴上说着嘲讽的话,但眼里全是无助和心疼,“责任大于他们的生命。”
杪秋后代的特殊能力就注定他们需要将力量传承下去,无关爱情与家庭,他们仅仅需要一个流淌着特殊血脉,承载着堪比神明智慧可以挑起重担的后裔。
爱情是奢侈的,家庭是脆弱的,但在亘古的威胁面前,血脉的延续,是责任,是最直接的逻辑。
对于谷之文的父亲来说,女儿的出生,带来过短暂的喜悦,他笨拙地抱过那团柔软的生命,然而,喜悦很快被忧虑覆盖,命运就已注定她与平凡幸福无关。
镇山犬妖世代镇守飞风山下的恶灵,守着敬山留下来的结界,不让恶灵逃离有机可乘。
可力量总有一日会式微,恶念是无法被消灭的。
到了全许言这一代,飞风山的结界出现了薄弱可攻的漏洞,必须进行修补。
三年前,全斯年集结了全族的精锐于飞风山脚下,开启了修复结界的大阵法。
“可惜千百年来的安稳让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全许言告诉贺苏窈,当众人以为仅凭妖力就可以修复飞风山结界的时候,现实给了他们一巴掌,连最强大的先祖都得献祭自身才可以维护和平,妖血稀薄的他们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修复漏洞。
施术者将与结界核心彻底绑定,形神俱守,再无法远离,也再难有暇分心他顾。那意味着,他们将真正成为一座活着的丰碑,一座被困在职责里的孤独灯塔。
那场不能称之为大战的战斗,总共牺牲了百名镇山犬妖,其中便包括了谷之文的父亲,谷墨涵。
“谷之文的母亲是一位普通人类,甚至不知道犬妖的身份,所以在她的视角,丈夫薄情寡义,突然消失在了生活中,而她必须承担起一位母亲的责任,将孩子抚养长大。”
在全人类的重担前,区区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是可以牺牲的代价。谷墨涵的爱,或许有,但那份爱在如山如岳的责任面前,轻如尘埃。
“所以飞风山的结界又松动了是吗?”
贺苏窈固然为故事里的责任打动,为不知情的孩子母亲惋惜,但谷之文突然出现在全许言的家里,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还真是瞒不住你。”
已经恢复到原本状态的全许言气血十足,难以想象一周前的他甚至虚弱地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谷之文作为谷墨涵的女儿,可以时刻感受到她父亲的妖力波动,尽管谷墨涵已经融入结界,但最近飞风山恶灵的灵力大涨,他们不得不防。
结合之前的种种事件,镇山犬妖推断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飞风山恶灵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见妖者的秘密,甚至掳走了一部分人,将其培养成容纳妖灵的容器。
恶念无处不在,投靠恶灵的妖灵不在少数,他们花费了漫长的岁月,来构筑了一个邪恶的计划,让妖灵假扮成人类,不断怂恿人类走向歧途,同时欺骗善良的妖灵,令他们自愿献出量,至邪至恶,至纯至善,两种力量全部被恶灵收入囊中。
贺苏窈担心:“那你们是又要像之前一样,修复结界吗?”
又要有人牺牲了吗?
看穿她心底的全许言赶忙将未来引向乐观的一面:“结界只是有波动,没到需要修复的地步,谷之文与她父亲妖力最为相近,这次请她来也是希望她出手。”
望一切顺利。
没来由的心悸令贺苏窈走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不适,最近几日她的睡眠变得浅而多梦。
夜风本该带来凉爽,此刻吹在皮肤上,却带着一丝滑腻的阴冷。阴影获得了生命,墙角、巷口、地下通道的尽头……那些日光不屑一顾的角落,此刻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气味也变了,城市正在慢慢染上腥臭味和腐花香。
巡逻的镇山犬妖越来越多,他们张开着巨大的保护屏障,将隐藏在夜晚里的邪祟通通拔除,维护着这座城市的和平。
下午六点半,城市的地铁口像巨兽吞吐人潮后疲惫闭合的嘴。
贺苏窈走出闸机,揉着酸痛的脖颈,朝着通往地面的上行扶梯走去。
晚风带着凉意灌入地下空间,吹散了浑浊的空气。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经意间的抬头,捕捉到了对面老旧商住楼楼顶一个微小的身影,像一只灵巧的鸽子。
但她的视力很好,能够清晰地看见身影在移动,在楼顶边缘的护栏和空调外机之间,几个纵跃,便凌空跳向了相邻一栋稍矮建筑的屋顶。
墨绿色的裙摆,披散的黑发,还特意配了个兔子背包,似是为了伪装成年幼的孩童。
谷之文的品位还真是独特。
没有犹豫,贺苏窈本能地朝着那两栋楼的方向跑去,冲进了楼宇间狭窄的后巷。
巷子幽深,堆满杂物,头顶是错综复杂的电线和各家各户伸出的晾衣杆。她仰着头,勉强能追踪到在高空轮廓线上快速移动的小点。
仅仅是用人类的身体她就可以完成如此流畅的动作,单看表面,谷之文的能力还在全许言之上。
跟着谷之文,贺苏窈从从窄窄的巷子到月光洒下的公园。
终于,在一片空旷的平台上,谷之文停下了脚步,盯着数团扭曲蠕动的妖灵,燃起了镇山犬妖的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