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沄河》璃安

6、薄荷糖与跳跳糖 竞赛的波澜

　　竞赛的波澜在校园里荡漾了几天，最终被新的八卦和永远写不完的试卷淹没。日子恢复了它原本的、略显单调的节奏——上课、刷题、考试，以及沈灵云和墨璃之间那看似一成不变、实则暗流涌动的“补习时光”。

　　周一早晨，物理课。

　　李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电磁感应，板书写得龙飞凤舞。阳光透过窗棂，在沈灵云摊开的笔记本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她的字迹工整清晰，公式推导一丝不苟，偶尔在老师讲到关键处时，会用红笔在角落做个极简的标记。

　　墨璃的座位在沈灵云斜后方。她的课本摊开着，上面画的却不是楞次定律的示意图，而是一个Q版小人，马尾翘着，表情冷酷，旁边写着“云神の物理领域”。画到一半，她偷眼去瞟前面沈灵云的背影。那人坐得笔直，肩颈线流畅而挺拔，马尾服帖地垂在脑后，连发丝都透着“生人勿近”的规矩。

　　墨璃看了一会儿，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她撕下一小条便利贴，唰唰写下几个字，揉成小团，用手指轻轻一弹。

　　纸团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沈灵云摊开的物理课本上，正好压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公式上。

　　沈灵云的笔尖顿住。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个小纸团，在指尖捻开。上面是墨璃狗爬般的字迹：

　　【阿云，中午吃小食堂新出的水煮鱼吗？听说爆辣！(✧ω✧)】

　　后面还画了个吐着舌头、满头是火的小人。

　　沈灵云面无表情地将纸条重新揉成一团，握在掌心。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侧头给墨璃一个眼神，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仿佛那小小的干扰从未发生。

　　墨璃在后面等啊等，等到花儿都快谢了，也没等到任何反应。她撇撇嘴，不甘心地又撕了张纸条。这次画了个眼泪汪汪跪地的小人，旁边写着：“球球了，饿饿，饭饭。”

　　纸团再次飞过去。

　　这次，沈灵云连捡都懒得捡。纸团在课本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墨璃：“……” 好无情一女的。

　　她正琢磨着第三波“空投”，讲台上的李老师忽然咳了一声，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某些同学，如果对电磁感应的兴趣，还没有对传纸条的兴趣大，我不介意请你上来，给大家感一感黑板擦的吸引力。”

　　全班低低窃笑。墨璃瞬间缩起脖子，假装认真看课本，虽然看的是她画的小人。

　　沈灵云依旧脊背挺直，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无人看见的课桌下，她握着笔的右手，几不可查地，用指尖将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团，轻轻按平了。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沈灵云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本，将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条，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刚站起身，一个人影就堵在了过道。

　　墨璃背着手，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狡黠：“阿云，物理好难哦，那个右手定则我怎么比划都不对，你教教我呗？”她边说，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里胡乱比划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沈灵云的手臂。

　　沈灵云往后稍退了半步，避开那不安分的手指，声音没什么起伏：“上课没听？”

　　“听了！但李老师讲得太快，我的手它有自己的想法。”墨璃理直气壮，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而且，我纸条上写的，你看到没？水煮鱼，去不去？”

　　沈灵云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你能吃辣？”

　　“能啊！我可是‘辣不怕’！”墨璃挺起小胸脯。

　　“上次谁吃了一根泡椒凤爪就满世界找水喝，最后偷喝了我半瓶牛奶？”沈灵云语气平淡地揭穿。

　　墨璃脸一红，梗着脖子：“那、那是意外！这次肯定行！去嘛去嘛，我请客！”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比划定则，而是轻轻拽住了沈灵云校服衬衫的袖口，小指还试探性地勾了勾袖口的扣子。

　　布料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沈灵云垂下视线，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因为打篮球而带着些薄茧的手，正捏着自己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袖口。袖口洁白挺括，映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周围有同学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灵云沉默了两秒。就在墨璃以为又要被无情甩开时，沈灵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松手。”

　　墨璃手指一僵，眼里光黯了黯，正要松开，却听见沈灵云接着道：“……小食堂人多，去二食堂。辣的吃微辣。”

　　诶？

　　墨璃猛地抬头，对上沈灵云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确定，自己刚才没听错！阿云这是……答应了？还主动改了地点？怕她吃不了太辣？

　　巨大的惊喜像可乐气泡一样咕嘟咕嘟涌上来。墨璃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手指非但没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下滑了滑，虚虚握住了沈灵云的手腕。触手是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腕骨。

　　“好！二食堂！微辣！说定了！”她声音雀跃，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又飞快松开，像是怕握久了真的被嫌弃。

　　沈灵云没再说话，只是抽回手，转身往外走。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耳根后面，似乎有一点点被阳光晒过的薄红。

　　墨璃像只欢快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二食堂还有什么好吃的了。

　　中午的二食堂人果然少些。墨璃屁颠屁颠去打了两份微辣的水煮鱼，还额外点了沈灵云常吃的清炒西兰花和玉米排骨汤。饭菜上桌，红油香气诱人。

　　沈灵云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连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墨璃则是另一番景象，吃得鼻尖冒汗，嘶哈嘶哈地吸气，却还要嘴硬：“一点都不辣！真的！”

　　沈灵云看她一眼，拿起旁边的水壶，给她倒了杯凉开水，推过去。

　　墨璃正被辣得找水，看见水杯，眼睛一亮，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沈灵云咧嘴笑，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油光和一点点辣椒籽：“阿云你真好！”

　　沈灵云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隔着桌子，直接按在了墨璃嘴上。“擦干净。”

　　动作有点粗鲁，但纸巾是柔软的。

　　墨璃愣住，任由沈灵云用纸巾在她嘴上胡乱抹了两下。那力道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嫌弃似的，可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擦过嘴唇的触感，却让墨璃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脸也跟着热起来，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灵云擦完，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放在一旁，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一片灰尘。

　　墨璃摸着还有点发麻的嘴唇，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沈灵云，心里那只小猫又开始挠了，这次挠得她心尖发痒，胆子也莫名其妙肥了起来。

　　“阿云，”她咬着筷子，眼睛滴溜溜转，“你下午是不是要去图书馆自习？”

　　“嗯。”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睡觉还是画画？”沈灵云头也不抬。

　　“我学习！我发奋图强！”墨璃握拳，信誓旦旦，“而且，我可以帮你占座！图书馆下午可难抢位置了，尤其是你喜欢那个靠窗的安静角落！”

　　沈灵云终于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带着审视：“条件是？”

　　墨璃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自认为纯良无比的笑容：“没条件！就是……如果我有什么不懂的，你稍微指点我一下下就行！”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沈灵云看了她几秒，直看得墨璃心里发毛，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墨璃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下午图书馆。

　　墨璃果然早早跑来，成功霸占了沈灵云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制桌面上，暖洋洋的。

　　沈灵云到的时候，墨璃已经“正襟危坐”了——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英语习题册，手里拿着笔，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世纪难题。只是那本习题册，是倒着放的。

　　沈灵云在她对面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自己的书和试卷，对那本倒放的习题册视而不见。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墨璃装模作样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阳光落在沈灵云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好看得有点过分。

　　墨璃盯着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沈灵云放在桌面上那只手的手背。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沈灵云笔尖一滑，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她抬起眼，看向墨璃，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墨璃瞬间收回手，指了指沈灵云手边的薄荷糖盒子——那是沈灵云提神用的，她习惯在思考时含一颗。“那个……我能吃一颗吗？有点困。”她压低声音，用气声说，眼神飘忽。

　　沈灵云没说话，把糖盒推了过去。

　　墨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炸开，确实提神。她含着糖，视线又飘向沈灵云。看着看着，她忽然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小包跳跳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她撕开包装，趁沈灵云低头看题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小撮彩色的跳跳糖颗粒，撒在了沈灵云摊开的英语试卷上，正好落在一道选择题的选项之间。

　　沈灵云：“……” 她看着试卷上那些突兀的、彩色的小颗粒，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

　　墨璃已经迅速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假装看天花板，嘴里还鼓鼓地含着薄荷糖，只是嘴角可疑地向上弯着，肩膀微微抖动。

　　沈灵云放下笔，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试卷上的跳跳糖颗粒。然后，她拈起一颗，看了看，在墨璃越来越憋不住笑的注视下，将那粒小小的跳跳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下一秒，细微的、噼里啪啦的爆炸感在舌尖蔓延开来，混合着尚未消散的薄荷清凉，是一种奇异又活泼的触感。

　　沈灵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在感受那奇特的滋味。

　　墨璃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亮得惊人。

　　沈灵云看着她笑得肩膀直抖的样子，嘴里是跳跳糖最后的细微爆破感，和薄荷糖残留的沁凉。阳光太暖，图书馆太静，对面的人笑得太生动。

　　她垂下眼，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被跳跳糖“袭击”过的那道选择题上，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阳光里：

　　“傻子。”

　　墨璃听到了。她笑得更欢，也学着沈灵云的样子，压低声音，气声里带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就傻，就傻，就傻给你看。”

　　窗外的云慢悠悠地飘过，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某个靠窗的角落，薄荷的冷静清醒，与跳跳糖的调皮热烈，在这一小方阳光照耀的桌面之上，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沈灵云依旧在解题，墨璃依旧在“认真”看她的倒放习题册。只是偶尔，沈灵云的笔尖会稍作停顿，而墨璃的脚尖，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一碰沈灵云的鞋边。

　　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密码。

　　日常很平淡，上课、做题、吃饭、去图书馆。

　　但有些东西，就像墨璃偷偷撒下的跳跳糖，一旦开始，就在舌尖，在心里，噼里啪啦，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