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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来之前,风都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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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门时,咖啡馆的门铃只响了一半,像被人掐住脖子。
林澜抬头,看见那女生站在半截阴影里,背光,轮廓被午后的太阳镀上一层毛边,像旧胶片里剪出来的残像。
女生把行李箱立在脚边,箱轮上沾着泥,泥点干透,像一片片不肯脱落的鳞片。她低头拍掉,动作慢,指节长,指甲剪得极短,贴着肉,仿佛提前掐灭一切可能的美。
拍完了,她抬头,目光穿过整个店堂,笔直钉在林澜脸上。
那一瞬林澜听见自己耳膜里“嗒”一声,像有人把相机快门按到底,光圈收死,所有背景被压成模糊,只剩对方那对瞳孔——颜色极深,深得几乎发蓝,蓝里又带一点灰,像暴雨前被云压扁的海。
女生开口,声音比想象低,砂纸磨过玻璃:“一杯冰水,不加冰。”
林澜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店里没有这种选项。
“可以给你常温水,再单给一杯冰,你自己兑。”
“行。”女生点头,把行李箱当凳子坐下,坐下去时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拉链处鼓出一截灰色卫衣的帽子,像被塞住的嘴。
林澜转身接水,背脊莫名发紧。她听见自己围裙布料摩擦的窸窣,听见水流撞击塑料杯壁的脆响,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多一拍,像提前偷跑的小节。
她把水端过去,女生没急着喝,先伸手。
掌心向上,掌纹干净,三条主线分得极开,像有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我叫宋即望。”她说。
林澜没说自己叫什么,只是碰了碰那只手,指尖凉,像从空调房带出来的玻璃。
“即望,是立即的即,希望的望?”
“不是。”女生第一次笑,嘴角只抬一边,像门被风推开一条缝,“即将失望的那个即望。”
林澜没笑,她看见对方左腕内侧有一道细白的疤,顺着桡骨延伸,藏在静脉与肌腱之间,像一张被折过又抚平的地图。
宋即望顺着她目光低头,用拇指摩挲那道疤,动作温柔得像给猫顺毛。
“三年前,在这里,”她指了指疤,“开过一道门,让风进去,后来风不肯出来,我就让它住着。”
林澜没问门里有什么,她忽然觉得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倒刺,勾出自己喉管里久藏的灰。
宋即望终于喝水,先含一口,仰颈,喉结微动,才咽。第二口她含得更久,像要把温度压进舌底。
喝完,她把塑料杯捏扁,杯壁裂纹呈放射状,像一朵冻住的烟花。
“谢谢。”她起身,行李箱拉杆“咔嗒”一声弹起,声音清脆得残忍。
林澜下意识问:“去哪?”
宋即望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两秒,像把尺子量完最后一段。
“去一个没有钟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钟会提醒人倒计时,而我不想数。”
她推门,风铃这回响到底,声音却像被掐住脖子后的回光返照,细而短。
林澜站在吧台里,忽然觉得店里空调开得太低,皮肤收紧,像被谁悄悄量体裁衣。
她低头,发现宋即望没拿那张捏扁的杯子——它躺在桌面,杯底剩一滴水,正沿着裂纹慢慢爬向边缘,爬到一半,悬而不落,像一颗被按暂停的眼泪。
林澜伸手,指尖刚触到那滴水,它却倏地坠下,砸在她鞋尖,溅成更小的水珠,碎得无声。
她忽然明白,刚才那一面,已是第六章的第一行字,而前面的五章,被这人轻轻一笔,划成了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