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生巧挞子

21、猎苑密谈 励辛阳向祝

　　外面热闹非凡，猎苑里却像偏安一隅的秘境般与世隔绝。
　　作为长庆园最大的园子，猎苑的草场一眼望不到边。
　　草势疯长，早已没过马蹄。
　　夏风吹过，形成阵阵草浪，偶有几只鹰低空飞过，鸣叫声响彻草场，让人生出一股扬鞭策马的冲动。
　　一片树荫里，励辛阳叼着草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在这寂静之中她躺了许久，久到渐渐地她的意识模糊起来。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旁人都在听曲聊天，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励辛阳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祝朝骑在马上缓缓靠近，她微抬着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见过殿下。”励辛阳行礼道。
　　“不必多礼。”祝朝抬了抬手。
　　起身后，励辛阳向祝朝身后望了望：“就您一人？”
　　“就我一人。”
　　祝朝说：“怎么把范小姐推出来跟我聊天，你反倒走了？”
　　励辛阳愣了愣，转而明白祝朝在说什么。
　　“平日里听多了清竹讲您的事迹，却没想到您如此敏锐，当时那么多人，您竟然能注意到这些。”她嘴角勾了勾，笑道：“倒也是，不然您如何能射得雄鹿呢？”
　　闲话聊几句便够了，祝朝不愿再浪费时间
　　她开门见山道：“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很显然，励辛阳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脸上的错愕早已暴露了一切。
　　见励辛阳不答，祝朝继续说道：“万寿节那晚我就觉得蹊跷，为何带我回去的不是驯师而是你……于是我便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你主动请愿的。”
　　“那次我且算你为人热心，但这次又为何在这里等我？”
　　祝朝脸上的笑意减退了几分，一双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状，励辛阳也不再隐瞒，但她还是好奇地问道：“您怎么就知道我是在等您？”
　　不等祝朝开口，励辛阳却自顾自大笑了起来：“特地问了厩长您的跑马路线，又特地在您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我知道，这很难看不出来。”
　　见她自说自笑，祝朝也跟着笑出了声，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消解了许多。
　　笑够了后励辛阳平静了下来。
　　她收敛笑意，垂眸问道：“殿下，您有崇拜的人吗？”
　　祝朝探究地端详着励辛阳的表情，试图揣摩她的意图：“自然是有的，历史上的贤君圣人……又或是当今圣上，都是我崇拜的人。”
　　励辛阳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颔首道：“那您知道征西大将军吗？”
　　不及祝朝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征西大将军魏正守，是那位女皇在位时唯一一位女将。祝朝这么想着：励辛阳出生在武将世家，又是忠勇将军独子，崇拜她也很正常。
　　虽说如此，但她不明白励辛阳这么说的目的。
　　“励姑娘的意思是？”她迟疑道。
　　“我家世代武将，就我一个女儿，我自幼熟读兵书又刻苦习武，自认不比哪个男子差。”励辛阳躺回马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失礼：“但那又如何，我父亲的侯位不能传给我，我也不能从军继承他的衣钵。”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个时代的女子吗？我做梦都想从军，想驰骋疆场、想上阵杀敌，哪怕战死沙场也是我的荣耀。”
　　励辛阳说得伤心，祝朝也不免动容。
　　她知道，这些都是励辛阳的心里话，每一句都充斥着不甘与心酸。
　　祝朝被她的情绪感染，眼里也多了几分惆怅：“励姑娘，你我同为女子，我自然能理解你的苦楚。但你跟我说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励辛阳也不再卖关子，她坐起身来：“殿下，万寿节那日我本以为不过是平常的一次狩猎，却意外听到了你逐鹿失踪的消息。有人唤来女驯师去接你，是我自告奋勇替了她来寻你——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冒死也要射得那头鹿，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颗心早就死了，我想过女扮男装投军去，战死沙场也好，发现之后被抓入狱也好，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了。”
　　她眼神认真，正色道：“我知道这几年朝廷为太子之位争论不休，也知道两位候选人都为男子。我一颗心早就死了，但自从你出现，我的心又活了。”
　　听到这里，祝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注视着励辛阳琥珀色的眸子，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殿下，我一直认为崇拜谁便是想成为谁。”励辛阳最终说出了这句话：“我相信您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相信我们心底有着同一个声音。”
　　“我将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但不会只寄托在您的身上。不论您做出怎么样的决定，时机成熟之时我都会去投军。但我衷心希望，我们殊途同归。”
　　励辛阳的最后一句话说得真诚，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祝朝，眼底盛着光。
　　祝朝握着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励辛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闭了闭眼：“若是被其他人听到，给你安一个谋反之罪都不为过！”
　　“若殿下没有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会叫人来将我拿下，根本就不会给我说完这些话的机会。”
　　励辛阳扯出一个笑，她虽面上镇定，实则手心早已出汗。
　　虽说励家是武将世家，但她也绝不是什么头脑发热不通文墨的莽夫。
　　从狩猎宴开始，她便一直关注着祝朝的动向。
　　在朝廷不顾百姓疾苦时，祝朝站了出来，提出了安民之策五、治旱之策八。
　　从那之后，励辛阳便更确定祝朝的志向绝非闺阁，她心中那本渺茫希望之火又被点燃。
　　但她不得不承认，即使观察了这半年时间，今日她的行为还是很冒险。
　　但庆幸的是，她赌赢了——这位四殿下并非无意于那个位置。
　　就在二人沉默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二人皆是一惊，循声看去，原来是大皇子领着一群人来打马球了。
　　祝朝看向人群，边调转马头方向边说道：“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过，你也不要再提了。”
　　说罢，她夹紧马腹，“驾”的一声离开了。
　　疾跑的马儿扬起一阵风，吹动励辛阳的发梢，独留她一人在原地望着祝朝离去的方向。
　　大皇子这边早已设好了打马球的场地，皇后端坐正席，其余男女分东西两席入坐。
　　“黄队胜！”
　　随着司宾的一声令下，满座喝彩，大皇子更是激动得高举球杆呐喊。
　　祝朝在席上旁观着，她深知一来大皇子精通骑射，马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二来今儿是他的局，无人敢赢他。
　　见大皇子赢了马球，皇后总算觉得面上有光了。
　　听着身旁命妇们的赞美，她笑得合不拢嘴。
　　无意中瞥见身旁的祝朝，想起她在万寿节上射得雄鹿的事，皇后揶揄道：“朝儿啊，你要不要也去打一场？母后记得你也会骑马。”
　　祝朝正回忆着刚刚与励辛阳的对话，冷不丁被点到，她只得笑着恭维道：“我那都是小儿科，哪比得上大哥的马术呢？孩儿就不上去丢人了。”
　　祝朝说得诚恳又谦卑，皇后心里的气顺了一些。
　　很快喝彩声又响了起来，皇后便更顾不上祝朝了，一门心思扑在了大皇子的马球上。
　　大皇子赢了一局又一局，没多久他便觉得无趣了。
　　众人又转移阵地做了一茬诗会，大皇子不通文墨，便也草草结束了。
　　游园会结束时已近黄昏，祝朝的马车跟在皇后和大皇子的马车后面一同回了皇宫。
　　这一路上，她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游园会的其他事她几乎都记不清了，只满心想着励辛阳说的那些话。
　　心情意外地并不烦闷，反而松快了许多。
　　看清自己心的这一刻，她心如擂鼓。
　　待她回到明泉宫时，天已黑透。
　　洗漱完毕，祝朝一躺到床上便进入了梦乡。
　　万物归于沉寂，今夜，注定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