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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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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膳之后,祝朝估摸着皇帝已经下朝了,便动身前往文正殿。
“王公公,您当差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您收下。”祝朝这么说着,眼神示意白茸,“还麻烦您通传一下,我来给父皇请安。”
白茸上前,刚想塞金子给王公公,没曾想王公公竟伸手挡开了。
他露出微笑,语气里是三分恭敬三分疏离:“四殿下,不是老奴不给您通传,实在是陛下政务繁忙,抽不出身来啊。”
这句话就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祝朝只感觉一瞬间从头冷到脚。
将她扔在南淮不闻不问,五年后回宫却连迎接的典礼都没有。
若说昨日她还能自欺欺人,那么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的父亲,的的确确是厌恶了她。
但即使这样,想要为慧妃追封,她即使硬舔着脸,也必须要见到皇帝,必须让皇帝重新喜爱她这个女儿。
“既然父皇政务繁忙,我也不便打扰,还劳烦王公公将这盒点心送给父皇。”祝朝将食盒递给王公公,同时硬是将那块金子塞给了王公公。
见王公公还要拒绝,祝朝立刻软下声音,一双杏眼湿漉漉地垂下:“这是我亲手做的,王公公就成全我做儿女的一点心意吧……我幼年丧母,又离家五年,现在我也别无他求,只想守在父皇身边尽孝道。”
说着,她抽出手帕抹了抹眼睛。
王公公咂了咂嘴,最终还是收下了食盒。
离开文德殿时,已然到了上学的时间。
由小太监领路,祝朝往尚书房的方向走去。
正思索着如何见到皇帝,突然一道男声在前方响起:“哟,这不是我们四妹吗?”
祝朝抬头看去,原来是大皇子祝齐。
祝朝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哥哥,为人嚣张跋扈,仗着自己是皇后所生,又是皇帝的长子,平日里几乎是拿鼻孔看人。
“见过大哥。”祝朝行礼道。
大皇子戏谑道:“五年不见,四妹模样倒是变了不少啊。只是不知,回宫两日了,父皇知不知道如今你长什么样?”
说完他便放肆地大笑起来。
祝朝冷眼看他,并不想接话。她深知跟祝齐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搭,他的目的无非是羞辱你。
她冷不丁注意到,祝齐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正是与他水火不容的三皇子祝铭。
于是她转向三皇子,缓缓行礼,做出一副恭敬温顺的样子:“三哥好。”
“听闻父皇对三哥十分上心,每每亲问功课,三哥都能对答如流。”说着,祝朝的眼神瞥向大皇子,“父皇的心都在三哥身上,自然也没什么工夫见我了。你说是吧,大哥?”
宫里人人皆知大皇子不通文墨,每次被问及功课都惹得皇帝一阵不快。
大皇子自然明白祝朝这是在阴阳他,更不提现如今正是争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候。
三皇子笑眯着眼,徐徐道:“四妹说笑了,我也就会写些闲诗打发时间,不如大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听到这话的大皇子并没有消气,反而狠狠瞪了三皇子一眼,啐道:“少得意!等我当了太子,有你们好看!”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进了尚书房。
祝朝在心里叹道:我朝的江山社稷要是交到这样的人手里,那才是真的完了。
大皇子走后,三皇子立刻收起了笑容,也跟了进去。
祝朝心里很清楚,她这个三哥才是最不好惹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眼见两人走远,祝朝赶忙也进了尚书房。
见过学究后,学究指了个空位给祝朝。
祝朝顺着方向看去,却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眸——坐在她右手边的,竟是昨日城门上的少年。
昨日远看,只觉得少年身姿挺拔,近看才发现他面庞清秀,眉峰处却隐隐透着凌冽。
对上视线,他垂眸致意,玉冠束起的长发如墨般倾泻而下,一根素簪恰到好处别在发间,更显得他温润如玉。
在秦珩旁边坐下后,不及祝朝向他搭话,学究便开始上课了。
如同五年前一般,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是在课上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其余兄弟姐妹也与昔日没什么大的变化。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课上的内容她在南淮书塾里竟已学过大半。那些书籍她也早已通读,文字注释更是信手拈来。
她早就知道南淮书塾的夫子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但没想到竟如此厉害,连宫里的学究都显逊色。
听闻那夫子早已退隐山林,若不是早年间与县丞有深厚的交情,是万万不会出山的。
课堂上,学究正讲着祝朝早已烂熟于心的《左传》,不知不觉间她竟神游起来。
视线胡乱飘着,无意看向秦珩时,却看到了令她意外的东西——压在秦珩书本下面的,竟是大理寺的卷宗!
这东西换了旁人未必认得出,只是祝朝从前经常去大理寺玩耍,有时太过顽皮,文舅就给些无关紧要的卷宗给她翻看。
听闻秦珩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只待今年参加科举。若能中榜,便可一举授官。
众人都对他抱有极高的期望。
难道他想任职大理寺?祝朝心想:可就算他想任职大理寺,大理寺的卷宗也不可能让人带离大理寺,何况他现在还身无功名。
他是怎么拿到这些卷宗的?又为什么要拿?
祝朝心里存下了一个个疑点。
她有一种预感——她可以利用这件事做点什么。
散学后,秦珩收拾好书箱刚走出尚书房,便被祝朝喊住了。
“秦公子!”
秦珩有些诧异地转过身,看向祝朝。
祝朝浅笑着:“你现在要去哪里?”
虽然十分疑惑,但秦珩还是恭敬地回道:“回殿下,我住在太后宫里,自然是回祥宁宫。”
“正好,”祝朝笑道:“我正要去向太后请安,顺路走吧。”
这个理由听上去没什么问题,秦珩也没说什么,便一道走了。
祥宁宫坐落在皇宫寂静的西北角,两侧朱墙高耸,石甬路上只剩下走路的声音。
宫女太监们只在远处跟着,并不靠近。一丝诡异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秦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秦珩与殿下素未谋面,不知殿下何故亲近?”
祝朝笑了笑,不置可否:“秦公子觉得呢?”
“想必殿下有事想打听?”秦珩边说边观察祝朝的神情,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只可惜秦珩深居简出,对宫里的事不甚清楚。”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互相试探,谁也不愿透出底细。
眼见祥宁宫越来越近,所剩时间不多了。
祝朝思忖片刻,道:“我想起一件趣事,说与公子听,只当一乐:昨日我去舅舅家拜访,听说近日大理寺的一些卷宗竟不翼而飞!幸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无伤大雅。不然被陛下知道,难免要被怪罪了。”
秦珩心中一紧——果然与他料想的不错,四殿下果真是看到了。
前番种种,皆是试探。
秦珩思虑再三,最终跨过了那条线:“殿下,你看到了吧?”
突然如此直率,倒是让祝朝有些意外,但她也坦荡地承认了:“是。秦公子不再与我周旋周旋?”
“秦珩向来不喜绕弯子。既然如此,殿下想和我说些什么呢?”秦珩直直地看向祝朝。
“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祝朝笑了笑,话锋一转,也看向他:“我问,你就会说吗?”
四目对视,两人的眼中都闪着光,一场心理博弈悄然打响。
几秒后,秦珩移开目光:“是我大意了。”
他垂眸道:“平日里我周围无人。今日你来得突然,我只来得及掩在书下,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既如此,殿下打算何时告发我?”
“告发你?”祝朝不自觉笑出了声,“我告发你做什么?”
祝朝的话让秦珩摸不清了——既不打算告发他,那她特地与他独处、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本以为祝朝是想向皇帝告发他,以此获得皇帝的嘉奖。
毕竟前宰相府被抄家,所有男丁都被斩杀,只剩下了他。
而他,便成了皇帝的心头大患。
却又不知什么原因,皇帝偏偏不杀他,还将他留在太后宫中抚养。
几年下来,秦珩竟成了太后最宠的孩子,对他比对亲皇子皇孙还要好。这让皇帝更没办法除去他了。
“到了,”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了祥宁宫门口,祝朝道,“想知道的话,明日尚书房再见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正殿,给太后请安去了。
只留秦珩愣在原地。
是夜,秦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他就看到到处是血的宰相府,眼前就出现母亲悲痛扭曲的脸。
他捂住耳朵,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众人尖叫哭泣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他又看见了那天神殿里满身金光的佛像,想起那天自己蜷缩在拜垫上睡着的情景。
秦珩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进入那座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