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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悄悄来又悄悄走 茉篱醒来的 ...

  •   茉篱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着,混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她先是感觉到腰背的僵硬,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镇鉴成的病床边,一只手垫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指腹下是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和昨夜那混乱的节奏判若两人。

      她慢慢直起身,看到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呼吸平稳均匀。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以那种固定的速度一滴滴落入他的血管。睡着的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没有那些他在她面前时仍然会有的细微的紧绷感,像是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了。她站起来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她看了一眼输液管上的刻度,确认还剩大半袋。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内更亮一些,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睡而发僵的肩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身形端正、面色沉稳的老人正在和主治医生交谈。他的站姿很直,说话的语气平稳而有分寸,不像普通家属那样急切,也不像漠不关心的人那样疏远。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医生听清楚,却不会让走廊里的人感到被冒犯。茉篱停在了拐角处,没有走过去。

      “心肌炎这种病,隐藏极好,起病极快,”医生正在解释,“很多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没问题,平时锻炼也不错,就容易忽视早期的信号。等到真正发作的时候,往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夺走生命了。”那位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落下来,在他肩头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茉篱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到那位老人的侧脸——眉骨的轮廓和镇鉴成有几分相似。她看着那位老人的背影,听到医生说的那句话,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她不是开车过来照顾一个感冒发烧的朋友。她是在他可能没有任何人能帮忙的情况下,在他可能就这样一个人躺在那间黑暗的卧室里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那里听完了医生的话,病房门口的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有人透过门上那块狭长的玻璃窗向里面张望——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只信封,像是来送文件的;还有两个年轻人站在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保温杯,像是熬了夜赶过来的。茉篱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她。没有人认识她。有人注意到她从病房方向走过来,但他们都只是礼貌地收回目光,没有人上前搭话。茉篱站在走廊一侧等了一会儿。她看到护士已经进入了病房——穿着月白色的工作服,正弯腰检查输液管的接口和确认心电监护仪的读数。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门上方的玻璃窗,透过它能看到镇鉴成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没有被周围的动静惊扰。他还在睡。她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经过那位老人身边时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她只是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像任何一个在清晨离开医院的人一样。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茉篱站在电梯里,感觉到昨晚累积的疲惫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她身体里退去。她出了住院部大门,早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她站在台阶上多停了几秒,让那阵风把剩下的倦意从肩头带离,然后走向停车场。她发动了车,驶出医院大门。车子驶入早晨的车流,向店铺的方向开去。

      店里的灯打开的一瞬,光线在货架之间铺展开来。茉篱站在收银台后面,拿起剪刀开始拆一只快递箱。她昨天上午和供应商签了外贸订单的协议,这是她第一次接出口业务。此刻还有几批货需要重新打包,单据需要和翻译确认,发货时间还在等待对方确认。她打开电脑开始确认订单的进度,有一批样品已经寄出了,但对方还没有确认收到反馈,她需要跟进。她继续整理货架上被弄乱的布料。那些事没有因为她昨晚去了哪里而消失,只是在她走进店里的一瞬间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像她从未离开过。

      镇鉴成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比之前更亮了。他看到父亲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正以一种专注而克制的目光看着他,眼中还残留着些许焦灼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干涩,声音还没有完全回来。父亲把水杯递了过来:“先喝口水。”他接过去,靠回枕头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扫过床头柜上的花束和桌面上几盒营养补品,然后落回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又消失,没有人推门进来。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原本想问问父亲有没有见到一位送他来医院的女性——想确认她还在不在、有没有在等他醒来。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爸爸对自己关心的话语,又听到父亲接通了母亲的电话……。他侧过头,看到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缓慢滴落,窗外的光线正在把窗帘的边缘染成暖白色。父亲已经坐在这里半小时了,她还没有出现,他拿起放在手机,那个小小的、尚未点亮的显示屏上没有任何等待被阅读的提示,仿佛昨天那个夜晚从未被确认过。

      镇鉴成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那扇没有动静的门上,没有开口问。他垂下手,手指碰到床单上的一道皱褶,那道皱褶保持着她昨夜坐在那里压出的弧度。病房的时钟正在均匀地向前移动。

      那天下午镇鉴成被转到了另一家医院,他听到父亲正在和医生沟通转院的事,听到护士收拾东西的声响,听到窗外的风声——但她的声音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段对话里。他在病床上被推着穿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正在后退的标识牌,心里还在想那个还没有被推开就已经被关上的人影,在想她可能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茉篱下班后开车路过那家医院,她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但她还是拐进了那条路。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走进去,站在护士台前问了一句:“昨天急诊送来的心肌炎患者镇鉴成,请问还在住院吗?”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说:“已经出院了,下午转院了。”茉篱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她转身,走出大厅,穿过那道门,重新走进傍晚的风里。

      她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她本想发一句:“你还好么?”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停住了。她想起今天凌晨在病房里醒来时,她的手被整个握在他的掌心里。那个触感在苏醒后被她的身体重新拾起,像某些她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温度和力度仍在她的骨骼中继续延伸。她想起他在高烧昏迷时说的那句话:“怀柔,是你么,我好像病了,有点严重。”那两个字在那一刻落在她心里,一直留到现在,没有被时间或白天的忙碌冲淡。她现在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停顿:是在她的心脏被那两个字擦过的瞬间留下的裂痕。她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是一个人失去了意识和边界时随口说出的梦话,还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去辨认的确认。她只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她没有发出那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杯架里。再继续追问下去,已经不是她的性格了。她去T国是她自己的选择,深夜开车穿过城市推开门照顾他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不需要再确认他是否还记得、是否感激、是否知道她来过。剩下的事,随意怎么样都好吧。

      她发动了车,驶出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正在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温暖的光痕。她开着车,看着前方道路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延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茉莉式的坦然——不是放弃,不是退缩,只是不再对事物本来的形状抱有额外的期待。她已经学会了在它们到来时接住,在它们离开时放手,在那些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章节中保持自己完整的轮廓。她在等一个他可能会问的问题,也准备好了它永远不会被问出来。这两种可能她都接得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悄悄来又悄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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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读者朋友们多多留言,作者有空都会一一回复的,愿阅读伴你美好时光《篱上茉莉四季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