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还好有你在身边 回到中转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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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转站的头一天晚上，茉篱睡得很安心。镇鉴成把自己的帐篷搬到了她的附近。帐篷外有风，她听到镇鉴成在自己帐篷那边走动的声音，不是来回踱步，是极轻的、有间歇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偶尔调整姿势时发出的。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在车里他说的话，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不走了，我们先把你的翻译工作做完”时的神情，又想起军方追查的可能性，然后她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
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帐篷时看到镇鉴成还坐在外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开帐篷灯，只用屏幕光照明，像是不想引起注意。
“你在看什么消息鉴成，这么晚还不休息？”茉篱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万一军方查到你了怎么办？局面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如果被拘留，大使馆都保不住我们。”
镇鉴成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屏幕朝她偏了一点，让她看到页面上那条新闻标题——“D国与T国新一轮谈判在即”。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页面内容快速滑了一遍给她看，说：“这就是我能留下的原因。”
茉篱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他。“你觉得谈判能进行多久？”
“D国向T国发动的这场战争，他们在国际上面临的压力很大，多个国家正在斡旋停火。局势已经转向了谈判桌，如果T国军方的精力放在战事收尾上就不会回溯一批已经‘修复’的机器人。”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回膝盖上，屏幕的光重新映回他脸上，“我想他们应该会再谈几天。T国不会轻易让步，D国也还不想空手走。只要他们还没谈崩，我就在窗口期里”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逻辑。
茉篱听懂了。他为了留下来陪自己，在赌一个时间差。只要谈判没结束，军方就没空回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台笔记本的屏幕亮了一会儿又熄，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谈得久一些。
接下来的三天，镇鉴成几乎一直陪伴着茉篱。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物资分发点的工作仍在继续，茉篱每天要登记难民身份、核对物资清单、协助分发粮食和药品。镇鉴成坐在物资点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国际新闻页面，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刷新一次。他的视线在屏幕和茉篱之间来回移动——新闻页面上的文字刷新时快速扫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确认她还在视线范围内。茉篱知道他在看新闻。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在等什么。
第二天中午，茉篱在物资分发点核对一批药品清单时，注意到围栏外聚集了几个当地年轻人。他们的衣服很旧，没有携带武器，但人数不少，正朝物资堆放区的方向指指点点。茉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本能地低下头继续翻动手里的单据，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时把手边几箱物资往自己的方向拢了一下。但她很快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正同时朝她这边走来，脚步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干燥而急促。她抬起头的时候，一个男人已经伸手抓住了她身边那箱药品的边沿，用力向外拖拽。
“这是我登记过的”茉篱说了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箱子的另一侧边沿。对方没有松手。另一个人绕过她身后，伸手去够另一只箱子。茉篱偏过头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臂被人从侧面碰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镇鉴成到了。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只记得一道深色的影子从她的视线边缘切入，他的肩侧几乎在同时和那个人的身体接触了。他没有动手打人，但他介入的时机和动作恰好挡在了那几个人的行进路线上，像是墙一样阻断他们继续靠近她。他站在茉篱身前，背对着她，肩膀是正的，身体没有摇晃，也没有后退。
“这些物资是有登记记录，不是无偿的。”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像是不打算再重复第二遍。
带头的男人停住了。他看了看镇鉴成——他没有武器，但他站在那里，肩背的线条让周围的空间向后退了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在镇鉴成脸上停了两三秒，那个间隙足够让人重新判断局面。带头的男人松开了箱子边缘，朝其他人偏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迅速变远，消失在帐篷和物资堆之间。
茉篱站在镇鉴成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箱子的边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吓的，是因为她的身体在事情结束之后才想起来该有反应。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遥远的事——永州的街巷，黑色的匕首，飞溅的血，镇鉴成用身体挡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站着，用自己隔开了危险。
她攥着箱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谢谢你鉴成”，他没有回头，尖锐的眼神看了一眼那群人消散的方向，然后把箱子的边沿放稳，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然后走回折叠椅继续看新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故意在给她留出缓过来的时间。
傍晚收工后，茉篱回到帐篷时闻到了一种不属于食堂的味道。她绕过帐篷侧面，看到镇鉴成蹲在一块简易的石灶旁边，一只小锅架在火上，浓郁的番茄肉酱汤汁正在翻滚。他面前是一盒速食意面的包装，旁边放着两副折叠好的餐具。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走过去蹲下，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镇鉴成看着茉篱的馋猫样儿忍不住笑了笑，“刚才整理工具箱时发现的，本想着煮好了等着你下班，结果你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把煮好的意面分到两只铝碗里，递了一碗给她，“营地食堂的饭太不适合我我们的口味了。”
茉篱接过来，碗底有些烫，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稳稳地托住。她吃了一口，是真正的番茄味，热乎乎的，面也很筋道，来到T国的这几天她已经好几天几乎都没吃到过蔬菜。她又吃了一口，然后说：“没想到成总还会自己煮饭。”
镇鉴成听出来茉篱是在夸自己，微笑着说：“以后天天煮给你吃”。他们并排坐着吃了好一会儿，锅底的余温还在缓慢散发，晚风从帐篷之间穿过来，把热气吹散了一些又聚拢回来。
他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茉篱：“茉篱，你觉得D国远渡重洋来打这场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茉篱一边把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绕到勺子上一边说：“当然是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D国总统可是位优秀的商人，他现在正在为政府积极募资，要知道D国的资产负债率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如果本国不能靠提高关税来增加政府收入，那么就只有通过战争去抢了。”
镇鉴成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像是想仔细听她把那段话说完。他觉得茉篱和怀柔一样都是那种一句话就能理解出问题本质的女性。说了一句：“有意思”，便继续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茉篱：“那你觉得T国怎么看待这场战争？”
茉篱想了想：“T国把它看作一场抵抗侵略者、对在战争中身亡的领导人进行复仇的战斗。但D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恋战，他们只想打一枪，谈一个条件，打一枪，再谈一个条件，直到自己的战略目的完全达成。他们压根就不想占领T国的土地，只想趁机抢夺他们的物资，再谈几笔挣钱的买卖”，她放下碗，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镇鉴成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和怀柔说话的方式一样一模一样。他说了一句：“茉篱，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个回答，我的确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你应该去从政而不是经商。”茉篱不好意思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回答：“我也想，可惜祖国看不上我。”
“不过你现在这样想想逻辑就清晰了，落实到最近的战局，前几轮激烈的冲突已经结束了，两个国家正在隔空喊话表示可以谈判，但目前还没有谈拢，或者谈拢了但对方没有守约，这种情况下没达到目的的那一方才会重新发起攻击。”茉篱说。“同时我看到了新闻说D国总统擅自加高关税的行为已经被国会审定为无效，他需要为受损企业支付赔偿。战局已经进行了五个月，D国武器库需要大量矿产补充消耗的武器弹药。T国的谈判筹码已经日渐势微，D国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
“谢谢你告诉我了答案。”镇鉴成看着茉篱的眼睛。他们没有继续讨论下去。餐具已经收拾完毕，茉篱站起来，说了一句：“希望他们谈得久一点。”镇鉴成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也希望谈判拖得够久，久到他可以安全离开。
晚上营地的灯陆续熄灭，镇鉴成走出帐篷在空地上抬起头看了很久的天空。茉篱听到脚步声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停住了脚步。
“你在看什么？”
“星星，”他说，“上次是在机库一个人看的，谢谢你在电话那头和我分享的一切。”
茉篱也抬起头。银河的轮廓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灰白色的光带，没有云层遮住，没有城市光线的干扰，没有炮火的轰鸣，一直延伸到她视线尽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
过了一会儿，风变凉了，从营地北侧吹过来。镇鉴成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没有很重，像是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他的外套还有他身体的体温。茉篱感觉到那温度从肩膀开始温暖了全身。她想起自己在永州别院的马厩里想匆匆离开时，镇鉴成骑着马带着她时，从背后传来的温度。那时她靠在他身上，风从两侧吹过，她闭着眼也能感知到他在那里，像一道隔开所有寒意的屏障。
然后她侧过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相信在宇宙中生命有注定和轮回么？”
镇鉴成转过头看她。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我相信。”他说。他的声音很稳，但又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情。“如果没有，”他停了一下，“那么我希望有。”
晚风还在吹，两个人站在星空下，谁都没有开口。他伸出手拢了一下她肩上那件外套的边缘，动作很轻，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她转过身，走回帐篷的方向，在帐篷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帘布边缘，像是想要把那一整片星空的安静也一起带进帐篷里，然后在帘布落下来之前，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鉴成。”
他的回答隔了几步远传过来，也很轻：“晚安。”像一个完整的句号。像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然后他真的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