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上茉莉四季开》露栖星河

74、谢谢你来救我们 茉篱出发后

　　茉篱出发后大约一小时，她发现前方的天空开始变的阴沉。

　　原本只是灰白色的云层正在加速堆积，像是有某种力量正从远处把整片天空压低。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她把车窗摇上，看了一眼后视镜——来时的路已经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变得模糊了。几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像是整片云层在同一瞬间被撕开了，雨水毫无缓冲地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雨刷开始工作，在玻璃上左右摆动，视野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快速切换。路面上的碎石被雨水浸透后颜色变深，轮胎碾过时发出一种稀松的回响。
　　她不得不减一点速。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雨刷的速度已经调到最快。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更近地贴向那条正在被雨水模糊的路。在某些路段她会感觉到轮胎轻微的侧滑，她的手不得不握紧方向盘，在每一次侧滑发生时把方向拉回来，然后在下一个水洼到来之前提前把车速降到一个更安全的区间里。她不敢停。她不知道停在哪里是安全的，但她知道天黑之前这条路她必须走一个来回。

　　为了缓解不安，她开车沿着推演出的干河床路线向镇鉴成最后消失的方向寻找，在心里把目前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四名男性徒步走完剩下的路程，有语言能力、有物资储备、有证件、不会因为没有体力而走不完这条四十公里的路……按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七十五公里左右的路了，如果没有出现很可能是沿途遇到意外或被武装人员抢劫扣押了。而她只有一辆租来的柴油吉普车，车况一般，没有武器，没有体力。如果遇到麻烦，她将无法应对。她只能期待自己远远地就能看到他们的足迹。否则她只能起到通风报信的作用了。

　　又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路边开始出现碎石堆积的痕迹——泥土混着碎石从坡面上斜着铺下来，覆盖了半边路面。应该是新近的滑坡，泥土的颜色还是湿的，茉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从那堆碎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快速通过时感觉轮胎在湿滑的泥浆上轻微地侧滑了一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攥出了汗来，但她没有停，在心里对自己说：“控制好方向盘，别急，慢慢过。”

　　突然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正朝她的方向奋力挥手。她多么希望这个人是镇鉴成。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理性，镇鉴成是不会抛开团队自己一个人行动的。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她双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引擎转速升高，车辆加速从那个人身边驶过。她非常清楚自己此时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女性，这里是战区，附近没有其他车辆或行人。如果停下来，她的车可能被抢，她可能受到人身伤害。后视镜里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消失。

　　又开了一段路，她看到了那座断桥。铁架断裂，桥面塌陷，裸露的钢筋从断口伸出来。河水水位比地图上标注的更高，泥浆色的水在断裂的支架之间翻滚着，流速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她把车停在桥头前，没有熄火，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从时间推断他们应该早已经经过了这边。然后挂挡，踩油门，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备用路线继续向前开。

　　她开始在心里核对方位：干河床的走向、汇入主河道的位置、丘陵地带的转弯点。她把这些点和自己正在行驶的路线逐一对应，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那几个关键坐标，像是要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确认她走的路仍然与它们一致。她对这条路有几分确定，但也只是“有几分”而已。剩下的那几分不确定，只能靠继续往前开来验证了。

　　一个小时后，她远远地看到前方的路边有动静。不是车辆。是四个人影。她看不太清，雨幕和距离让他们的轮廓模糊而移动缓慢。她的车速在那几秒钟里没有变化，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他们身上，然后继续沿着路面延伸的方向向前移动。他们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她知道那可能是任何人，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他们。她的车速开始放慢，在湿滑的碎石路面上缓缓降到一个可以安全调头的速度。她踩下刹车，车辆在泥泞的路面上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那四个人影的位置开去。如果她不确定，她不会回头。

　　四个人影正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姿态疲惫，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费萨尔，他正在朝她的方向张望，看到她的车停下来之后，他猛地站直了，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欣喜的。李维也站起来了，周振声坐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脚踝处用布条缠了一圈，正在试图站起来。然后她看到了镇鉴成。他坐在最后面，背靠着一块岩石，外套下摆有一道斜向的裂口，露出衣料内侧的颜色。他也站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站得很稳，没有扶任何东西。四个人都站起来了，都在看着她的方向。他们脸上带着那种她很少看到的、在长途跋涉后终于等到一辆停下来的车的神情。

　　她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们。雨滴落在引擎盖上，在金属表面弹开又聚拢。她把车窗摇了下来。雨水立刻就灌了进来，在窗沿处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雨滴和湿透的衣料，落在他的脸上，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确认——确认站在那里的确实是她一直在找的人。
　　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焦急地喊了一声：“快上车！”
　　费萨尔最先动了。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但茉篱立刻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对费萨尔说：“费萨尔，你来开车。我这个水平恐怕很难把你们平安带回去了。”于是费萨尔走向了驾驶位，李维扶住周振声，朝后排车门移动。周振声被李维搀着往前走，受伤的脚悬在泥水上方，没有落地。镇鉴成走在最后面，他上车时遇到了想坐在后排的茉篱，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茉篱，你真是疯了。”便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他的外套上有雨水和铁锈的气味，雨水沿着他衣料的边缘滑落，落在她的肩头又顺着她的外套滑下去。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雨水顺着他的外套边缘滴落。她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没有后退，也没有僵硬。那几秒钟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两秒钟后镇鉴成才松开。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费萨尔已经，正在调整座椅位置。她没有多做停留，镇鉴成把司机背后的座位让给了她。雨水沿着车窗玻璃滑落，在车门关闭的震动中短暂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流淌。费萨尔没有多问，挂挡，松离合，车辆重新启动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振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雨水浸透后的沙哑：“季翻译，谢谢你来接我们，我们昨天一直在走，沿着干河床的方向。走到后半段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松动迹象，当时没太留意——后来滑坡来得很快，没人来得及预判。碎石从侧面滚下来，费萨尔在最前面跑出去了，李维在后面被卡住了一小段时间，我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脚踝。行进出现了严重的困难，之后通讯设备也断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休整了一夜，天亮后我们试着拦了几次车，没有一辆停下来。”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一些委屈。

　　李维把背包拉链拉好，拍了拍背包侧面，声音闷闷的：“主要是我们四个人男一辆车很可能坐不下，这里又是在战区，物资紧缺，没有人会为四个陌生人停下车来。”

　　周振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布条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我们也没有再继续拦了，走一段歇一段。雨总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如果没有你我们的性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了，像是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有节奏的摩擦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着，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需要再补充什么。

　　茉篱坐在后排，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没有回头。但她听得很清楚——他们拦过车，没有人停。那不是一句抱怨，也不是一句控诉。而是一句事实。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时间。雨势逐渐减弱，路面上的积水开始缓慢退去。茉篱靠着车窗，玻璃很凉，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会让她的头在玻璃上轻轻磕一下。她太累了，一晚上没怎么睡又在白天开了几个小时的野路，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瞬间睡着的，只记得有一个瞬间车厢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她的头从车窗玻璃上滑开，向中间的方向歪过去，落在他的肩上。

　　镇鉴成感觉到她的肩膀靠过来了。她的头落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他没有动。先是几秒钟的静止，像是要给这个动作一个确认的间隔，确认她确实已经睡着了。然后他侧过身，让自己的肩膀放低一些，好让她的姿势更稳。隔着外套，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形成的一小片暖意。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梦中和郭怀柔一起坐着马上去永州的路途中，她也那样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那时他僵着身子不敢动，怕惊醒她。心中却涌动着暗自欢喜的舒心。

　　“你果然是她么，茉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