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请你走入我生活 击剑场的灯 ...
-
击剑场的灯光和剑锋碰撞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时间已经往前走了半个月。茉篱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看一眼那个对话框，又放下来。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镇鉴成发来的那句“下次我请你们吃晚饭”。她回了一个“好”字，但“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谁也没有再提。
她知道他一定有着繁忙的工作。一家中等规模科技企业的主理人，会有许多问题等着他决策，产品研发、市场拓展、供应链管理，哪一样都不是能轻易管理好的事。更何况，他还在处理那批被卷入战争的机器人订单。那天在击剑馆里，他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疲惫和隐隐的戾气，她看得出那不是一个被普通琐事困扰的人会有的神情，而是真正背负着什么沉重东西的人才有的、从内心里透出来的倦意。
茉篱不想打扰他，可她忍不住有所期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压抑了一下，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到底在期待什么。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供货商的报价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梦里的故事太美好了。
那些亭台楼阁、那些书信往来、那片青草萋萋的山坡上的月光，还有那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怀柔，你究竟想要什么”——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她知道那是梦，是她在病中脆弱无助时大脑为自己编织的安慰，可那份情感却实实在在留在她心里，像一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抹不掉，也盖不住。
她不是郭怀柔，他不是那个帝王。可当她看到他在击剑场上摘下护面、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的样子时，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固执地跳动着，告诉她：就是他。
茉篱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镇鉴成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她想问他机器人订单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想问他心情有没有好一点，想问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可她一个都问不出口。那些话太像关心了，太直白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藏了许久的心事全都倒出去。
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理由：成曦周三有一场击剑比赛。
“你好鉴成，成曦这周会参加市里举办的青少年击剑比赛，孩子挺期待的。你上次教给他的步法，他练了好几天，一直问我伊森叔叔会不会来看。如果你有空的话，欢迎来给他加油。”
她反复看了几遍这段话，把“孩子一直问我”改成了“他挺期待的”，又觉得不够自然，改回来。最终，她闭了闭眼，按下了发送键。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工业园区里，镇鉴成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夹在耳侧，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眉心拧成了一个明显的结。电话那头是他父亲，一位被派往邻国工作的外交官，言辞向来简练而沉稳。
“父亲，我可能卷入了一场战争。”镇鉴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的救援机器人通过第三方渠道流入了T国境内，“永不伤害人类”的核心指令集被改写了。我需要能进入T国的签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你都知道了鉴成，与T国的战争斡旋我们作为第三方其实一直都有参与……我给你看样东西。”
一段视频，屏幕上是战场卫星图和无人机侦察画面。鉴成无意间瞥见一角一排印着他公司标志的机器人正在推进。他怔住了，鉴成的父亲确认他看到了，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都看到了儿子，这不是你的错，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我一直都没告诉你，担心你知道情况后一定不会袖手旁观。T国这批所向披靡的钢铁战力始终牢牢控制着地面近身战的战局，其中就包含了你的机器人军队。虽然不符合你的想法，但T国为了抵抗侵略者的袭击，这也在情理之中。战局瞬息万变，据我所知敌国的军队早已改变了策略，都是派空军袭击，T国无人武器的战力被削弱了。你现在入境风险极高，战区都是定点轰炸区。你有自己的企业，有你妈妈和我……爸爸希望你能远离这样的危险，平安顺遂。”
“我明白您的意思父亲，所以我需要可靠的路由和军事庇护，通过人道主义组织进入南部走廊。那些机器人上面印着我的品牌标志，我不能让它们继续在战场上杀人爸爸，不管是什么人，这都不是我的产品存在的理由。”镇鉴成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我先帮你问问看，但不能保证什么。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详细的方案。”
“好的父亲，拜托您了。”镇鉴成说完，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便挂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茉篱。
他原本紧蹙的眉头在那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过，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他点开消息，看到那段透着小心翼翼的邀请，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带着试探的约请，像是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他连日来紧绷在眉心的沉郁。他想，原来她也在想他，至少，她愿意主动来找他了。
他本想立刻回一句“好”，又先点开日历确认了周三的安排，然后认真地回复道：“周三下午我有空。成曦上次练的那个步法，我正好可以帮他看看有没有偏差。”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比赛前我请你们吃午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厅还不错。”
茉篱很快回了：“午饭可能不太方便……下午我有一个的庭审，因为没请律师，所以中午想再准备一下，时间可能比较紧。”
镇鉴成看着这条回复，眉心又轻轻蹙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焦虑或愤怒，而是一种他不太习惯的、类似担忧的情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你一个人开庭？”
“嗯。劳动争议金额不大，材料我自己也熟悉，能应付。”茉篱的回复很简短，透着一股不张扬的笃定。
镇鉴成想了想，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去。庭审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看成曦比赛，时间刚好衔接。”
茉篱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样的陪伴。陪她去法院，那不是什么体面的场合，没有精致的光鲜，只有现实的粗粝和疲惫。可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没什么好隐藏的。在喜欢的人面前，她不想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周三上午，茉篱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材料的文件袋，站在法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尽管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汗。她送材料做财产保全的时候已经来过法院几次了，可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的伤疤重新揭开一次。
镇鉴成站在台阶下方的梧桐树下，和上次一样，没有迎上来，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低调，像是来陪一位朋友走过一段不太好走的路的人。
“进去吧。”他朝她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像是陪她去江边走走一样自然，“我在旁听席。”
茉篱看了他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法院大厅。
庭审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对方律师显然有备而来，列举了一长串关于“公司经营困难”的辩解理由，试图证明解除合同是合法行为。茉篱坐在申请人席位上，面前摊着几份自己整理好的材料，包括入职合同、工资流水、社保记录、公司内部关于考核的邮件截图，以及几段她提前整理好的对话录音的文字转写。
当对方律师说“当事人的奖金并没有证据”时，茉篱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从材料中抽出一份文件，语气清晰地说：“这是公司在我入职签订的薪酬确认书，上面写着‘月薪及年终奖’的数额，虽然我仅有薪酬确认书的照片，原件由公司保管，但这些都有书面记录。”
法官翻看了她提交的证据，微微点头。对方律师的面色变化了一下，转而尝试攻击其他要点。茉篱没有慌乱，按照自己提前梳理好的逻辑链条一一回应，每一份证据都能在恰当的时机递上去，每一个质疑都能找到对应的材料支撑。
旁听席上，镇鉴成安静地坐着。他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始终落在茉篱身上。他看到她在面对质疑时不卑不亢的语气，看到她翻阅材料时手指的稳定，看到她在一轮激烈的交锋结束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继续以同样的清晰度陈述自己的诉求。
庭审结束时，法官宣布择日宣判。茉篱收拾好桌面上的材料，起身向审判席微微欠身。她走出法庭时，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镇鉴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没有评价庭审的过程，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明显薄了一些的文件袋，说：“你的庭审材料是自己准备的？”
“嗯。”茉篱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云，释然似的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有一点点紧张，中间有两次差点忘词。”
“看不出来。”镇鉴成的语气真诚平实，“你回应对方律师的时候逻辑很清楚，而且你提前预判了几个他们可能会攻击的点，这一点很聪明。”
茉篱被他这样直白的肯定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笑了一下：“都是被逼的，不然怎么办，其实我知道就算判决书下来法院也难以执行，从申诉到判决已经整整过去八个月了，公司还有其它新增巨额债务，据相关的同事说它已经转移了资产，掌握公司关键财产线索的几个高管也失联了。”
镇鉴成看着她此刻无奈但已舒展开来的眉眼，心里有一个细小的念头浮上来：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她面对生活的方式是直面，不逃避，不假装，也不会把困境当作博取同情的资本。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走吧。”他说，“去接你那个要比赛的小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