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相思成疾 夜已深，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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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紫宸殿的烛火却仍亮着。镇鉴成独自坐在御案前，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章堆积如山，字字句句关乎江山社稷，此刻却都成了模糊的墨迹。他的思绪飘向了宫墙之外，飘向了那个有着青草气息的篱园。
从初见怀柔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想过要以帝王身份面对她。在她面前，他只想做回镇鉴成，一个会为民生忧心、会为亲人忧心、有着寻常喜怒的男子。
"你看，"他曾在心里无数次对那个想象中的怀柔诉说，"这就是真真实实的我，是为万民当差、心系允吉安危的我；是欣赏你的聪慧善良、也会因你的笑容而欣喜的我；是能与你驱车同行、在月下品茗的我；是想要替你排忧解难、看你舒展眉头的我！"
这个"我"，不是那个被权力裹挟、被利益捆绑的符号，不是那个需要平衡后宫、维系朝堂的帝王。他多么渴望能剥去这身沉重的龙袍，只作为一个纯粹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
正因如此，他始终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身份。他害怕一旦"皇帝"这个身份横亘其间，他们之间那份难得的纯粹与真诚便会瞬间变质。他更怕世人知晓后，会将怀柔卷入无尽的纷争，让她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子，沦为氏族荣辱的牺牲品，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越是了解怀柔，镇鉴成心中那份隐秘的自卑便越发明晰。她坚定地支持着允吉，不求回报；创办篱园，传承技艺、惠泽百姓；身处困境，却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澄澈与目标的清晰；看似柔弱却有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这样的女子，"镇鉴成痛苦地想道，"父母之命的联姻配不上她，显赫的家族背景配不上她，甚至连这九五之尊的皇位，还有那一人之下的后位都显得如此俗气，配不上她的灵魂。"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一份关于东宫事务的奏报，允吉的名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比起自己这个被困在龙椅上的父亲，允吉是何其幸运！他年轻，充满活力，与怀柔年龄相当，继承了自己最好的血脉，更重要的是他平白无故、早早地就占据了怀柔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关心。彼时允吉尚未娶妻，身世"清白"，在世人眼中怎么看他都更有爱的权利。
"他有的允吉都有，他没有的允吉也有。"镇鉴成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允吉拥有怀柔毫无保留的关爱，而自己贵为天子，却连坦然表达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即使在命运的安排下，允吉最终也需履行政治联姻的责任，娶了元雅，可他依然能在自己的"默许"甚至"推动"下，与怀柔在篱园那个世外桃源里朝夕相处，晨钟暮鼓，享受着他求而不得的温暖陪伴。
这一切，都让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抑郁。
皇位，曾经是他励精图治的平台，如今却像一团烈火，日夜炙烤着他的身心。朝臣们永无休止的进谏，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都成了遥遥无期的苦役。硕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却如同一个精致细密的牢笼，将他紧紧困拘其中。
他感觉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做出各种各样的解读。就连后宫，那个他本该放松休憩的地方，也变成了需要他强打精神、小心平衡各方利益的战场。
"朕每天能安然入睡的，不过方寸龙榻；能穿的，不过是黄袍这一种颜色。"他环顾这空旷而华丽的紫宸殿，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可为了这方寸之地，这一袭龙袍，朕却要一次又一次地付出舍弃真我、压抑情感的代价！"
他想起了允吉的母亲，那个在他还是皇子时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她是皇权的陪葬……"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今，怀柔如此鲜活地存在着，像一道光照射进他灰暗的生命，可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帝王的身份，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宽的鸿沟。
与此同时，篱园内，怀柔正站在月色下的药圃边，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发梢。
允吉的危机解除，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整个人仿佛虚脱般松懈下来。然而，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却悄然蔓延。她知道，皇帝病了，去宫外疗养了。而"皇帝病了"，在她心里就是"鉴成君病了"。
她的指尖拂过一株薄荷，清凉的气息未能驱散心头的烦闷。
"我能怎么办呢？"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像鉴成君这样的男人——不，是像皇帝这样的男人——永远都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去关心他，永远都有更宏大的国事需要他处理，永远都有更"优质"的、出身高贵的女子围绕在他身边。那重重的宫墙，不仅圈禁了他的身体，更将他的世界与她彻底隔开。
"我算什么？"怀柔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或许，只是他记忆中某个重要之人的替身？是他繁忙政务之余，一段用来消磨时光的插曲？一个天真地以为可以凭借些许不同时代的见识就能改变些什么的民间女子？"
她能感受到，自从允吉之事后，"鉴成君"对她态度上的微妙变化，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疏离。仿佛那个月夜下，那个在小山坡上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怀柔，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我的那些跨越时代的言论，没有被视为妖言惑众而降罪，已经是圣恩浩荡了吧。"她带着几分自嘲地想，"为了救允吉，那次冒死的飞燕传书，想必也让他在朝堂上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毕竟是皇帝，有他的身不由己。"
思绪飘远，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光合殿自己发烧养病时做过的那个梦，梦里那个身穿墨蓝色常服的温暖的身影，轻轻地将允吉的小手放在了她的手中，那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带着全然的信任。
那个身影……一直都是当时只在沧浪亭仅有一面之缘的鉴成。
怀柔心中一阵难过。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皇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时无刻不在牵动她心绪的源头。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她却倔强地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不让它们落下。
宫墙内外，两个身份悬殊的人，怀着同样难以言说的心事，在各自的牢笼里，望着同一片天空，感受着同样的寂寥。
他困于九重宫阙，被身份和责任捆绑，爱而不得，只能将翻涌的情感压抑在帝王威仪之下，独自品尝着自卑与抑郁的苦酒。
她居于商贾学苑，虽心怀广阔，却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鸿沟，将刚刚萌芽的情愫深埋心底，告诫自己莫要做那不切实际的梦，那份日渐客气的疏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间，隐隐作痛。
拯救允吉的危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们的命运短暂地紧密交织。风暴过后，留下的不是晴朗，而是更为复杂的泥泞与难以言说的距离。他们之间，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那曾经若有若无的牵绊，如今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无处安放。
这寂静的夜，成了他们共同的心狱。一个在龙椅上煎熬，一个在月色下神伤。中间隔着的，是巍峨的宫墙，是森严的礼法，是无法逾越的沟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