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玛丽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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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迷路了吗？”面容慈爱的中年女人隔着兜帽轻轻抚摸她的头。
“我来找‘妈妈’。”她回答。
“‘妈妈’正在准备圣餐，请跟我来，我们先去洗漱一下。”女人牵住她的手，带领她去盥洗室。
她们推开厚重的铁门，进入飘落蔷薇花瓣的大厅，穿过长长的、迂回的走廊，路过无数个告解室，圣母玛丽亚塑像和长廊里壁画上的人物，温柔地注视着她们。她们来到后山的一处泉眼。
蔷薇花瓣滑落至她们的衣领处，痒痒的。
泉水清澈，碧绿的月桂树叶子挺立，皮革质的表面隐约反射亮光，浅色的叶脉凸显出来，叶子边缘描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阳光穿透树群的枝繁叶茂，照亮林间的青草和赭色、棕黑色相间的碎石。
女人折下几支月桂，编成头冠，在泉眼处打水的年轻女人分出一个木盆，装进半盆水，端到她面前。
“愿玛丽亚的光辉永远照耀你。”年轻女人微笑。
她摘下兜帽，接过棉质毛巾认真地洗脸和洗手。毛巾触感有些粗糙，颜色很新，散发出令人心情放松的淡淡香气。
天气晴朗，空气也暖暖的。
中年女人为她戴上月桂头冠。“伟大的母亲玛丽亚，从未忘记你。”
“谢谢。”她眼神空洞，看不出什么情绪。
洗漱完毕，中年女人带她去临近后山的房间休息。房间内部干净整洁，青翠的藤蔓固执地缠绕在黑色铁窗上，薄薄的米白色纱帘随风飘动，几个木制书柜里，书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包浆的木书桌上摆有一本泛黄的经文、几沓草纸、琉璃笔架，和形状优美的玻璃蘸水笔。蘸水笔内部嵌有青绿色的、细小的干花。
墨水瓶口用麻绳束紧，按照颜色深浅从上至下长长地绑成一串，悬挂在窗子附近。阳光照射进来，室内映出彩色的光斑。
她吃下女人带来的两份食物其中之一的餐盘里的面包、喝下热汤，躺在房间里安心地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朦胧的暮色里，传来六记悠长、空灵的钟声，那是众人在进行晚间的祷告，祷告结束后是感恩的圣餐。
她坐在窗边，餐盘里还没来得及吃下的水果传来清新的气息，趴在书桌上，看四下亮起的烛火，等待黄昏结束。
房间内的挂钟敲响八下，下午接待她的中年女人手持蜡烛敲响房门。
女人手中洁白的蜡烛热烈地燃烧着，暖色光晕随晚间的清风摇摆，蜡油一点点下滴，最后和烛台底部的干蜡融合。
她们穿过繁复的长廊，步入回旋的石梯，来到一处朴素到不起眼的、面向教堂外部的房间。
“孩子们，晚上好。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坐在窗边看风景的老年女人转过身来，没有焦点的眼睛，越过半明半昧的烛火，温柔地注视她。老年女人身上缠绕有许多机械长管，部分接线垂落，耷拉到地上，像青鸟的尾羽。深色长袍垮垮地罩住女人高大的身躯，面部立体又柔和的线条，宛若悲悯的神明。
她走进女人身边，拥抱女人崎岖不平的身体，忘记了要说什么。
“你好像很伤心，是受了什么委屈吗？”‘妈妈’拥抱住她，轻抚她微翘的发尾，“你看起来很难过。我看不清楚东西，只看到你满到溢出来的悲伤。可以和‘妈妈’分享，这十几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脸上没有表情，皱着眉头，不清楚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不知道。”她说。“‘妈妈’，您为什么不治疗眼睛？”
女人轻笑，飘窗没有关紧，风从山谷里飘来，从小阳台游进室内。烛火摇晃，亮影倒映在‘妈妈’的瞳孔里，亮光之下，因眼盲而没有神采的眼球比平时更像玻璃质地，紫红色的疤痕贯穿整个脸颊。
“这些伤痕是我的记忆。就算失去视力，我能看见这个世界。治疗可有可无。啊，你的月桂头冠有些蔫了。”
‘妈妈’伸出如树枝一样粗壮、饱经风霜的双手，取下她头上的桂冠，慢慢地摸索，拉开旁边的抽屉柜，拿出一小瓶液体，指引她把液体滴在月桂枝条的断口处。几秒后，叶片恢复挺立。
离开后山的泉眼，月桂枝条似乎不能长时间保留。夜逐渐深了，窗外传来夜莺的鸣叫。
她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感到无比放松。
“‘妈妈’，这些年，您过的还好吗？抱歉，我想送您的东西放在保险箱里了，这次没有带出来。”
“孩子，你希望妈妈现在用哪个名字称呼你？”
“武潜曜。”
“小曜，妈妈过得很好。倒是你，让妈妈担心坏了。妈妈还以为你早就找到了家人，没想到伊涅萨带着你隐姓埋名。”‘妈妈’轻轻地叹气，“无论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在接收神谕的那一刻，妈妈就已经做好为你献出生命的准备。”
“我才不要你牺牲。”她抱紧‘妈妈’。“那不是神谕，只是两个傲慢的生物在扮演神明，企图替所有人决定她们的命运。”
‘妈妈’心疼地亲吻她的额头，“因此你选择了消失，对吗？你也不清楚该选择怎样的道路，才把另一个无知的孩子推出来。”
“我始终相信，真正理解【爱】的她会做得比我更好。”她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充当门的飘窗。白色蕾丝桌布、用作床帐的青纱，随风浮起，泛黄的书籍快速翻页，哗哗作响。
她露出惨淡的微笑，坐在小阳台的矮围栏上，沉默地欣赏夜间的山谷。山静悄悄的，全都低下头来，柔柔地环抱住湖泊和瀑布，托起山间的修道院。风吹动她的头发，月桂头冠松动，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
她伸手，连夜风都没有抓住，只觉得掌心一片清凉。
“妈妈，今夜我就要消失了。以后的日子里，像爱我一样爱她吧。告诉她我们的故事，安抚她，不必害怕，不用再呼唤我，也无需为我的离去而悲伤。我只是太恨了，恨到想要毁灭一切。她不必背负我。”
她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唱起儿时学会的圣歌，歌声纯净而惆怅。‘妈妈’在胸前比划十字架，虔诚地合起双手，为她祷告。
烛影摇曳，蜡油因燃烧噼啪作响，一阵厉风闪过，彻底熄灭了。
“我始终相信你们的爱，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玛丽亚（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