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缕梵香》蜗居的秃头少女

2、灵魂使者

　　锦屏山上的慈恩寺香火异常鼎盛，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都爱来慈恩寺上香拜佛。

　　已近正午时分，前来烧香的香客们未有留宿打算的，都已陆续下得山来。

　　檀香的气息随着下山的人越多，越是浓郁地聚拢在这处叫做凤凰台的地方。

　　沈知许焦急万分，她看着她的两个大丫鬟春兰与夏栀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地跪坐在地上，向周围的人哭着诉说什么。

　　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在不远处，却是倾覆成底面朝天的状态，车辕、轮子、车身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她想拉春兰她们起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不管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她们。自己与她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自己对她们看得见却摸不着，而她们似乎连看都不曾看见自己。

　　她的头更是疼的嗡嗡地直响，压根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越来越多下山的香客聚拢在这里，两个丫鬟一直痛哭流涕地瘫坐在地上。

　　直到烧完香打算回府的沈夫人与沈大奶奶经过这里，也停了下来一探究竟。

　　两丫鬟似终于有了主心骨，边哭边膝行至前来凑热闹的沈夫人面前，一边不停地磕头，一边涕泗横流地汇报着。

　　沈知许匆忙奔至母亲身边，委屈地唤了一声“娘”，沈夫人却像是也跟春兰她们一样，看不到、听不到她，只表情震惊地望着哭诉中的春兰二人。

　　沈知许终于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姑娘……慈恩寺上香……遇到了劫匪……为了清白……怕是不行了……”

　　“嗡”地一声，沈知许的脑袋似要炸开。

　　她捂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忆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夏栀烫伤手之后，马车继续载着她们往锦屏山上去，行至山脚下的凤凰台处，慈恩寺缭绕的香火气已经轻嗅在鼻尖，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她听到马夫高声问：“来者何人？”

　　对面很快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像被掐了脖的公鸭子，腔调中还带股子油滑的味道，令人厌烦至极。

　　“咱们只要女的，小子识相的就滚。”

　　车上的三人一听，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盛京城百年太平，何曾见过这样的事情。

　　春兰壮着胆偷偷掀开一角帘子，瞧了一眼便立马放下，一脸惊慌地回头对沈知许说：“姑娘，不好了，遇到土匪了，有十几个人之多。”

　　沈知许无语之极，因病中的自己实在懒得社交应酬，为了避免路上碰见熟人不得不停下寒暄一二，三人选在了辰时一刻才出发。

　　有心去烧香的人一般卯时就会出发了，最晚也不会超过辰时，如此才能早早到达山顶，以示对神佛的敬意。

　　没想到晚走的沈知许熟人确实没有遇到，却是遇到了土匪，任她想破天也想不明白怎么就会遇见土匪了呢？盛京城周边一向太平，何时竟有了土匪？

　　三个弱女子除了马夫就没带任何人，自然被十几个土匪撵的到处乱窜。

　　眼看马车将要被围堵，不得已之下，沈知许决定跳车逃亡，能跑多远跑多远。

　　谁料刚跳下车就一个崴脚，加上身体本就虚弱乏力，一头就栽了下去。

　　好巧不巧，这一栽竟栽到了一块硕大的山石上，就此昏厥了过去。

　　想到这里，沈知许抬头巡视一周，终于发现了被四脚朝天的马车遮挡住的事故地点。

　　这一瞧之下大吃一惊，“自己”竟然还躺在那里，头上伤口流出的血几乎染尽了衣裳，被谁临时撕开的裙角草草的包扎过，整个人一动不动，似已死亡了一般的安静。

　　沈知许心底猛地一颤，唰地站起身来。

　　还未来得及捋明白是怎么回事，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转头望去，却见母亲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沈知许忙跑上前欲要搀扶，但无论她怎么使力都是徒劳，她的双手好像除了空气什么也抓不到。

　　沈知许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她的心突突直跳，脑中却浑浑噩噩。

　　她看着嫂嫂一边让丫鬟扶起母亲，一边吩咐随行的小厮去请父亲与兄长；看着春兰与夏栀终于止住了泪，眼睛红肿的回到“自己”身旁，在自己身上盖上一件厚厚地大氅；看着许多相识的不相识的夫人千金帮忙抬起“自己”，将“自己”装进了谁家宽敞的马车里……

　　不过是一场风寒，怎么就闹得要死了呢？

　　不，不会的，她才17岁。

　　她家庭和睦、父母娇宠、兄长疼爱，更有出身名门、刚刚一甲上榜、前途无量的未婚夫婿……

　　自己虽然不是时下文人雅士追求的清雅脱俗之美，但也容貌昳丽、身材纤浓有度，虽说按时下审美来说俗气了点，难道不也是一种美吗？

　　这样幸福的生活自己还没有活够呢，怎么能死掉呢？

　　沈知许欲哭无泪，浑浑噩噩地随着人群跟上载着“自己”的马车，一路回到了沈府。

　　得到消息的父亲沈裕、大哥沈知策、二哥沈知章，都面色焦急地等在二门外，城中最好的三个郎中已被请来等着为沈知许诊脉。

　　沈裕看见女儿满身是血、人事不省的模样，当场站立不稳，被管家及时搀扶住，才勉强没有倒下，颤着声连连叫郎中救人。

　　“爹~大哥~二哥~”沈知许颤抖着一一唤着人，期盼着有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却再一次徒劳无功，只能麻木地跟着被仆妇背进屋的“自己”走近卧房。

　　沈知许看着被放到床上的“自己”，额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纱布上又被渗出了大片的血迹。

　　她看不见“自己”的呼吸，只看见被漏进西窗的阳光照的更加惨白的脸，像儿时二哥送给自己的瓷娃娃，美丽、易碎、毫无生命力。

　　三个郎中轮流诊脉许久，却都沉吟不语。

　　在沈家父子三人的连声追问下，相互对视了一眼后，由最年长也最具盛名的老郎中陈老大夫上前作了一揖，答道：“回老爷少爷的话，令千金她……颅骨受损严重，呼吸几不可见，脉象……已有散乱之兆。”

　　“这是什么意思？”一向脾性火爆爽利的沈知章忍不住追问，“不要似是而非遮遮掩掩的，你就说能不能治好？”

　　“这……”陈老大夫一脸为难，斟酌了片刻又道：“恐我等不才，还请贵府早做打算。”

　　一时间，挤满了人的卧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沈知许更加焦急了，这老匹夫是什么意思？自己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怎么就被他说的药石无灵了呢？

　　虽然灵魂出窍很是匪夷所思，但已然出窍了这许久的沈知许已经接受了自己灵魂出窍的事实。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死掉了，灵异话本里不都说，人死掉的时候鬼差会来拿魂吗？这都过了许久了，都不见有鬼差来抓她，可见她还是可以再救上一救的，都是这三个有名无实的庸医无能罢了。

　　正如此想着，眼角忽然撇到玉兰屏风处斜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是个男子。

　　沈知许疑惑，自己闺房内怎么会出现陌生男子的身影呢。

　　扭头正眼一瞧，只见该男子墨发披散，素色长衫松散地系在劲瘦的腰间，浑身透着股散漫与慵懒的气息，就那么斜斜一靠，像只吃饱餍足的狸猫，懒洋洋地在晒太阳。

　　正斜着眼饶有兴味地品味这出人间悲剧戏码的男子，察觉到沈知许的目光，慢慢转头看向她，并对着她勾起薄唇微微一笑。

　　沈知许愣了愣，这是……能看到她？

　　男子勾了勾手指，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对着沈知许说了句“过来！”

　　沈知许更加震惊，手指指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

　　对方撇了撇嘴，似是嫌弃她的愚蠢。

　　沈知许忙上前，着急问道：“你能看到我？不对，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随便出现在女儿家的闺房内。”

　　男子像看智障一样的眼神斜睨了她一眼。

　　“现在能看到你的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灵魂使者……”

　　说着，男子弯下腰冲着沈知许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一笑，“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