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落》三尺野人

76、第76章 李京熠，我

　　落霞见影九神色凝重，试探着问道：“王妃，可需奴婢去外头打探一二？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影九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罢了。此事既然已经传开，便是定局。其中的内情，旁人也未必知晓，问也是白问。”

　　落霞点点头，正要伸手为影九添汤时，殿门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影九闻声望去，只见李京熠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满身寒气凛冽。

　　影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被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冷得浑身一抖。

　　落霞慌忙向李京熠行礼，见他面色沉沉，不敢多言，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李京熠连身上的大氅都未来得及解下，便带着一身的风尘与寒意，径直走到她身侧坐下。

　　“现如今，误会可解开了吧？”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并非是要娶那镇海国公主。”

　　影九愣了愣。

　　他冒着风雨来此，便是要与自己说这个？

　　影九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心中五味杂陈，问：“可是陛下只有三岁，你的安排，你的计谋，真的不会被朝臣诟病吗？你让百官怎么看？让天下人如何议论你？”

　　“你在担心我？”闻言，李京熠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竟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影九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李京熠却不管不顾，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冰凉的手，紧紧地包裹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管那些朝臣会说什么，只要你不再误会我，便一切都好。”

　　影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李京熠这么做，甚至比直接娶了公主更让她感到心惊。

　　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公主，从此深锁后宫，守着一个三岁孩童过一辈子，这算什么？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残忍至极。

　　“为何这般看我？”李京熠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异样，笑意微敛。

　　“我与你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误会这么简单。”影九抽回手，轻叹一口气，“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没有公主，你我之间，同样无法恢复如初。”

　　话音一落，李京熠的脸色陡然间变得难看起来。

　　“都是徒劳，李京熠，你该明白这一点。”影九只感到无穷无尽的疲惫，疲惫将她淹没，将她吞噬。

　　日复一日地苦苦煎熬，让她精疲力尽，了无生气。

　　李京熠紧紧盯着她，抬手抚向她日益消瘦的脸庞，声音沙哑，“究竟要我怎么做？”

　　影九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下。

　　“没有用了。”

　　从他进门起，她便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疤。过了这么久，被茶杯砸出的那个伤疤还在，看样子，是祛不掉了。

　　而这伤疤，恰恰也如他们之间的鸿沟一样，不是抚平就有用的。就算表情看起来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踏上去，照样会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连一个机会，也不愿给我？”

　　影九沉默不语，但那张苍白淡漠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京熠不再多言，猛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久违的、充满压迫感的怀抱。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影九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可身体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她只是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缓缓开口道：“李京熠，我会被你折磨死的。”

　　“说什么傻话呢？”李京熠把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

　　影九被紧紧地抱住，差点喘不过气。她无力地闭上眼，低声道：“我想出宫去走走。”

　　“宫外很危险，不要出去。”他拒绝得斩钉截铁。

　　影九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我想和君婵公主一起。”

　　李京熠抚在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见他久久未语，影九心下一沉，刚想挣扎起身，李京熠却忽然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冰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温热的肌肤，像是在寻求一丝暖意。

　　影九被那股寒意激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令人不适的亲近。

　　“好。”

　　没想到他答应了。

　　影九心里一惊，眼底满是错愕，“你答应了？”

　　“很意外吗？”

　　的确很意外，影九甚至还处在震惊之中。

　　冷不丁地，李京熠接下来的话更是如惊雷般炸响，“倘若到时你没与君婵一起回来，我便杀了她。”

　　“她是公主！你怎能……”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回来！”

　　这句话是十足十的威胁，带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暴戾。

　　影九心头猛地一缩，她毫不怀疑，李京熠真的做得出来。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当真不逃吗？

　　偏偏李京熠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掐住她的软肋，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面对这样一个疯子，一旦有了出逃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回来？

　　影九没有那么傻，她必须尽快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影九。”李京熠忽然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柔声问道：“你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是吧？”

　　影九迎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点头。

　　现在唯有稳住他，自己才有机会出宫。

　　否则，她真的会一辈子困在这深宫高墙里，不见天日。

　　“好。”李京熠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那我相信你。”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依旧冰冷骇人，影九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嘴角才勉强勾起一个笑容。

　　只要能出去，无论他现在提什么条件，影九都可以答应。

　　见她终于不再紧绷着身子，李京熠似乎终于卸下了那层戒备，俯身吻了下来。

　　冰凉的唇瓣贴上脸颊的瞬间，影九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身。

　　可李京熠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抗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吻得虔诚又忘我。

　　影九不反抗，也不迎合，只是觉得心里很难过，只得拼命忍受着。

　　李京熠似乎也消瘦了很多，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肋骨的轮廓。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影九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如今在她眼前的这个李京熠，不再是李京熠。

　　他额头上的疤痕，胸口上的疤痕，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影九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感觉得到，他在克制。

　　像是在克制心底的暴虐，又像是在克制心底的怒火。可是又不得不表现出温柔，像是怕把她吓跑。

　　影九不想去探究他在压抑什么，她只觉得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许是许久未曾这样亲近，直到天光大亮，李京熠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拥着她温存。

　　影九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他的低语，心思早就飘到了宫墙之外，盘算着出宫后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李京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忽然按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温柔，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噬。

　　直到在她下唇重重咬了一口，看到她眼中泛起怒意，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李京熠的手臂如铁箍般紧紧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在她耳畔低语，声音沙哑而慵懒，“你瘦了好多。”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像是有羽毛轻轻扫着影九的耳廓，痒意钻心。

　　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试图拉开些许距离，却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李京熠察觉到了她的闪躲，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在转瞬间凝结成一片寒意。

　　然而，这寒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病态的眷恋与悲伤。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锁骨里，贪恋地蹭了蹭。

　　“今日外头的天气不错，我想今日便出去。”影九目光落在窗棂透进来的那一抹惨白日光上，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李京熠动作微顿，随即“嗯”了一声。

　　那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件关乎去留的大事，而只是决定午膳吃什么。

　　影九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跳。

　　她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心思，没承想他竟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这反常的顺从，反倒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她必须在心中那一丝不安发酵成变故之前，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