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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扔掉? ...


  •   “树枝怎么了?”

      江惟清转过身,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收拾东西时的从容余韵,只是眉间微微蹙起,透出一丝疑惑。他的目光顺着老元那根已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看过去,落在供桌上那截枯枝上。

      阳光恰好偏斜了几分,将枝干上那些皲裂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江惟清仔细看了片刻,神色松缓下来,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安抚般的弧度。

      “你是说这个图案?”他声音温和,像午后晒暖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是江家寨的老纹样,专刻在给孩子的护身信物上。母亲一向手巧,当年应是仿着寨里的古纹刻的。”

      他指尖虚虚描摹着那些纹路,语气平缓,“老元,你忘了吗?寨子里每家的护身纹都有些微不同,这枝子上刻的,正是我们江家这一支的。”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神情坦然得没有一丝失措,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物,一段早已翻篇的回忆。那份由内而外的平静,像一张细密的网,兜头罩下,几乎要让老元那快炸开的惊骇都显得无的放矢。

      “不……不是这个!”老元猛地摇头,小小的脑袋晃得厉害,声音因极度的急迫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恐惧而尖利变形,甚至带了点哭腔,“这、这纹路是你家的没错……但不是!我是说……是这树枝本身!它、它——”

      他急促地倒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不满的溜圆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照着江惟清平静的脸,以及更深处,一种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惊惶和不可置信。

      江惟清没有动,只是一脸安静又诧異地看着他。老元外表即使再怎么年幼也好,他也已經活了几千年,怎么会因为一枝树枝而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份安静此刻在老元眼中显得近乎残酷。江惟清没有緊張追问,也不急着安抚他,只是用那双清冽如深潭的眼眸静静等待,等老元自己把话说完,这几乎要老元把那份几乎要冲破孩童身躯的恐惧悉数倾倒出来。

      老元又狠狠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得又深又长,整个小小的胸腔都鼓胀起来,又缓缓瘪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疲惫的决然。

      “小清,”他再开口,声音低哑下去,褪去了稚嫩孩童獨有的清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时光的苍凉,“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树的树枝吗?”

      江惟清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老元会问这个问題。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截枯枝,仔细看了看枝干的颜色、纹理,尤其是那两片墨绿得不正常的叶子,眼底的温和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老元不等他回答,或者说,不敢等他那可能过于平静的回答,几乎是抢着,用气音挤出了那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槐枝。”

      这两个字又轻又急,却像两枚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这午后昏昏欲睡的静谧里。

      江惟清脸上那层一贯都温和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面具,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向来温润平和的眼眸骤然缩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虽然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有完全理解老元的话,他几乎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槐树!”老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激动而带着颤,“这截树枝,是槐树的枝子!”

      饶是江惟清再如何心性淡泊,再如何秉持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观念,此刻心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地一声,泛起一阵冰冷的涟漪。

      槐树?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槐树?即使不信那些玄之又玄的说法,作为缝尸匠后代,那些最基本的民俗忌讳,他从小也是听过不少的。槐字拆开,木旁有鬼,自古就被视为极阴之木,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

      认作干亲?

      谁家父母会给孩子认一棵槐树做干娘?这简直匪夷所思……违背了最基本的常理和民间忌讳!

      “小清……”老元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思绪混乱中拉回,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深的不安,“你居然不记得……当年你父母带你,翻山越岭,去拜的那棵‘干娘’,究竟是棵什么树吗?”

      江惟清抬眼看向老元,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截槐枝,仿佛要从中回忆思索出什么往事。

      记忆中的迷雾再次涌上。山路、香烛、父母凝重的侧脸、膝盖下的坚硬……画面依旧清晰,可那最核心的、树的身影,居然是一片顽固的空白。他试图用力去想,去勾勒,可那空白反而越发扩张,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侵犯的拒绝意味。

      “……忘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那温和的底色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自我怀疑。
      只有这两个字。

      奇怪,那样重要的一件事,关乎他生日命转折的仪式,他怎么会忘得如此一干二净?连一丝轮廓,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不正常。先前那点事不关己的漠然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老元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江惟清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审视、怀疑,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迎上那目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真的忘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份遗忘,太过彻底,太过诡异

      老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小小的肩膀垮了下去,那而是一种沉重的无力。他嫌恶地——或者说,是恐惧到了极致而生出强烈抗拒地最后瞥了那槐枝一眼。那两片墨绿的叶子在渐暗的光线下,仿佛蕴含着某种活物般的幽光,枝干上的纹路扭曲盘绕,越看越像一张无声狞笑的脸。

      “你……”老元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东西?”他连“树枝”这个词都不愿再用。
      江惟清沉默着。

      铺子里静得可怕,方才门外的市声、风声,似乎都被隔了一层。

      “总不能……一直这么供着吧?”老元几乎是哀求了,他上前一步,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江惟清的衣角,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急切

      “小清,你听我一句……槐木,尤其是成了年头、又受过香火祭拜的槐木,这东西……这东西它天生聚阴引秽啊!摆在屋里,日夜受香火熏陶,谁知道久而久之,它会招来什么……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不信这些。”江惟清再次说道,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甚至试图重新挂上那温和的弧度,但眼底却没了之前的笃定,那层一向平静的薄冰下,隐约有了些许的动摇。

      “你不信?!”老元终于爆发了,他甩开江惟清的衣角,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发抖,童音拔得又高又锐,几乎破了音,“江惟清!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这是槐树!槐树!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抬头,指着那截静静躺在供桌上的树枝,手指颤抖:“你看看它!你再好好看看它!你觉得……它正常吗?!”

      风不知何时停了。

      门楣下的铜铃不再作响。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老元急促的呼吸声,和江惟清逐渐沉重的目光。

      供桌上,那截来自“干娘”的槐枝,在两人僵持的注视下,仿佛比刚才更加幽暗。那两片墨绿的叶子,在彻底凝固的空气里,边缘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又向内蜷缩了一丝。

      江惟清沉默地望着老元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很淡,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很快晕开,融进四周凝滞的空气里。他抬手,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或许是被老元这一惊一乍弄得心烦,或许是被那“槐树”二字触动了心底某个自己也说不清的角落,又或许……只是这几日为了爷爷的丧事前后奔波,实在累了。

      “好了。”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似乎少了些平日的清透,多了点刻意压下去的波澜,“别吵了。”

      他不再看老元,转身走向供桌。脚步很稳,影子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便轻轻拿起了那截槐枝。

      枯枝入手,比想象中更轻,也更……凉。

      不像是寻常木头的凉,是一种仿佛能渗进皮肤纹理里的、带着点湿气的阴凉。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那些皲裂的纹路摩擦着指腹,竟有些扎人。

      江惟清面色不改,将它稳稳握在手中。动作间,两片墨绿的叶子微微晃动,却寂然无声。

      “早些休息吧。”他背对着老元,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怀疑从未发生,“明日还要早起,送爷爷最后一程。事情多,要打起精神。”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你既怕这槐枝,总觉得它有不妥……那我把它拿回我房间就是了。眼不见为净,总行了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将一件碍老元眼的摆设挪个位置。

      话音落下,连江惟清自己心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异样。

      到底是跟老元这个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老小孩”待久了,还是这几日身心俱疲,连带着判断力都下滑了?竟然真的被他三言两语搅得心神不宁,开始考虑起这截枯枝的“去处”来。

      槐树招阴?香火供养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真是……荒谬。

      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封建糟粕”从腦袋甩出去。

      一截普通的树枝罢了,就算是槐木,又能如何?不过是父母留下的念想,一个民俗仪式里的象征物。老元反应过度了。

      想到这里,他握着槐枝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似乎要借这个动作,压下心头那点本就不该有的浮动。他不再多言,抬步就要往店铺后头自己休息的里间走。

      “那更不行了!!!”

      一声尖利到几乎撕裂空气的叫喊,猛地在他身后炸开!

      老元在他身后,仰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惊骇的脸,眼眶都逼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江惟清!你给我站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把它拿回你屋?你疯了吗?!那是你睡觉的地方!是活人阳气最盛、也最忌讳阴秽东西沾染的地方!你把它带进去,跟……跟请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跟你同床共枕有什么两样?!不行!绝对不行!放下!你快给我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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