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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凌晨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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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蒙特卡洛的街道沉寂如深海。
沈疏月独自坐在维修区监控台前,屏幕的冷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第十二个版本的刹车系统模拟正在运行,彩色线条在黑色背景上交织成复杂的网——应力分布、热传导路径、疲劳寿命预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又一组修正参数。
左手上的防水敷料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她没有理会。
两个小时前,当伊恩说出“我会等到你愿意承认自己还活着的那天”并离开时,沈疏月以为那会是某种终结,就如同赛程中出现的一段危险的偏离,她无数次用数据修正把它带回预定轨道一样。
但事实是,某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无法再假装沉睡。比如记忆。
比如当她的指尖划过键盘上某个特定按键时,会突然想起孤儿院那台老式打字机——伊恩从垃圾场捡回来的,缺了三个键,但还能用。他教她打字,说“学会这个,你以后就能当秘书,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在街上捡废品”。
她那时回答:“我不要当秘书。我要当工程师,设计最快的车。”
伊恩大笑,揉乱她的头发:“那好,你设计,我来开。”
回忆像顽固的程序错误,总是在最专注的时刻跳出弹窗。沈疏月用力按下删除键,清空某个无关的变量栏,但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午后的阳光穿过破窗,灰尘在光柱中旋转,少年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闭上眼,深呼吸。五秒后睁开,重新聚焦于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的,金属工具被小心放置的咔哒声,从车库深处传来。
沈疏月皱眉。这个时间,所有技师都应该已经休息。她调出车库监控——画面显示,伊恩在那里。
他没开大灯,只借助工作台上一盏小台灯的光亮,正在拆解一辆备用赛车的方向盘。不是粗暴的拆卸,而是精细的、几乎像外科手术般的操作。他戴着放大镜目镜,用特制的工具拧下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螺丝,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慎重。
沈疏月盯着监控画面看了十秒,然后起身,走向车库。脚步声在空旷的维修区回荡。当她推开车库门时,伊恩抬起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睡不着?”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我在做模拟。”沈疏月走到工作台旁,看着他正在拆解的方向盘,“你这是干什么?”
伊恩用镊子夹起一个微小的电子元件,举到灯光下检查。“方向盘上的换挡拨片传感器。昨天测试时,我有三次降档指令没有被准确识别。误差很小,只有0.05秒,但在某些弯道,这足够让引擎转速掉出最佳区间。”
沈疏月立刻调出昨天的数据记录。快速浏览后,她确认了他的说法——确实有三个降档操作存在微小延迟,但因为误差在系统容错范围内,被自动忽略了。“你应该告诉我。”她说。
“你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伊恩小心地将传感器放在静电垫上,“而且,我想自己先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的操作问题。”
这不是车手通常的做法。顶尖车手习惯于把一切问题抛给工程师——“车有问题,修好它”。但伊恩选择了自己动手,在凌晨四点,像个技师一样拆解零件,寻找那个0.05秒的误差。
沈疏月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灯光下,他的手指稳如磐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这不像是一时兴起——这种熟练度需要长期的、大量的练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伊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清洁剂仔细擦拭传感器触点,动作轻得像在照顾婴儿。“在初级方程式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时我没钱雇私人技师,车队配的工程师同时要照顾三辆车。如果我不想在比赛里因为小故障退赛,就得学会自己修。传感器,线束,甚至简单的悬挂调整。”
他将清洁好的传感器重新安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后来有钱了,可以雇最好的团队了,但这个习惯……改不掉。”他抬起头,透过放大镜目镜看她,眼睛被镜片放大,显得格外专注,“有时候,亲手摸过零件,才能真的理解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沈疏月沉默地看着他。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海潮在很远的地方涌动。
“所以你今天感觉到了刹车的问题。”她说,“不只是‘感觉’,是你了解金属在什么状态下会失效。”
伊恩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我摸过太多坏掉的零件。知道它们‘死’之前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赛车另一侧,开始检查油门踏板传感器。沈疏月跟过去,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工作的侧影。汗水已经浸湿他T恤的后背,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凌晨四点,独自检查备用车的方向盘传感器。”
伊恩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继续拆卸踏板组件。“因为如果我回房间,”他的声音在空旷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一直想今天的事。想那个刹车是怎么断的,想如果我反应慢0.1秒会怎样,想你当时的声音——”他顿了顿,“所以不如做点有用的事。至少,确保下次不会因为一个该死的传感器失误而输掉比赛,甚至全部。”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疏月听出了平静之下的东西——一种紧绷的、需要被消耗掉的能量,就像过度张紧的琴弦,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断裂。
她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拿起他拆下的旧传感器,放在显微镜下。元件表面有细微的氧化痕迹,触点的镀金层已经磨损变薄。“需要更换。”她说,“但车队库存里没有这个型号的备件。供应商交货要三天后。”
“那就修。”伊恩说,“用导电涂层修复触点,虽然寿命会缩短,但能撑过这个周末的比赛。”
沈疏月抬头看他。“你确定?如果比赛中途失效——”
“比0.05秒的延迟更糟?”伊恩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笑意,“沈工,我们总是在赌,不是吗?赌刹车不会断,赌策略是对的,赌雨会一直下。那再赌一次这个修过的传感器,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我们”。
沈疏月的手指在传感器表面摩挲。金属微凉,氧化层粗糙。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计算:导电涂层的电阻率、预期寿命、在不同温度湿度下的性能衰减曲线……然后她放下传感器,走向零件柜,开始翻找。
“你在找什么?”伊恩问。
“银基导电胶。比常规涂层的导电性好37%,抗老化能力强两倍。”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罐子,标签已经泛黄,“三年前研发半主动悬挂时的试验品,后来项目取消了,但材料还在这里。”
伊恩看着她熟练地调配胶水,加入纳米银粉,用磁力搅拌器均匀混合。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但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你记得所有废弃项目的材料库存位置?”他问。
“我是工程师。”沈疏月简短地回答,“记住这些是基础能力。”
但伊恩知道,这不只是“基础能力”。他见过太多工程师,没有人会记得三年前某个取消项目的试验材料,更不会记得它放在零件柜的哪个角落。除非那个人,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了大脑里。像某种执念。
沈疏月将混合好的导电胶涂在传感器触点上,用量精确到毫克。然后用紫外灯固化,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试试。”她把修好的传感器递给他。
伊恩接过来,连接到测试仪上。读数显示——导电性能恢复到了新品的92%,完全在可用范围内。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这是我的工作。”沈疏月开始清理工作台,将工具一件件放回原处,“明天——今天上午九点,我们需要对修复后的传感器进行实车测试。我会设计一套压力测试流程,模拟比赛中最极端的操作频率。”
“好。”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紧绷,不再充满未说出口的话,而是一种……并肩工作后的平静。就像两个士兵在战壕里共同修好了武器,暂时不用担心下一轮炮击。
伊恩装回修复后的传感器,开始重新组装方向盘。沈疏月在一旁递工具,在他需要的时候,刚好递上正确的那一件。没有交流,但配合默契得惊人。
当最后一个螺丝被拧紧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灰白色。清晨的第一缕光从车库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淡金色的光带。
伊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向沈疏月。她正在记录修复数据,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种他几乎忘记的柔和。
“沈疏月。”他忽然说。她抬起头。“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这十年发生了什么,我会听。如果你永远不愿意,那也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当年那个会逃跑的男孩了。这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更有能力在这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沈疏月看着他。晨光中,他眼里的蓝色变得透明而清澈,没有任何隐藏或伪装。只是平静的陈述,像一个已经做出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她的左手小拇指又开始微微弯曲。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去纠正。“伊恩。”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巴顿”,不是“车手”,而是“伊恩”。
“嗯?”
“那个刹车故障……”她深吸一口气,“我会查清楚。不是以工程师的身份,是以……我的方式。”
她没有解释“我的方式”是什么。但伊恩听懂了。那意味着她不再只依赖数据和程序,她会用一切必要的手段,去找到那只在黑暗中破坏的手。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超越了专业范畴的承诺。
伊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小心”。只是点头,像接受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赢。”沈疏月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赢下每一场比赛。让那些想用事故阻止你的人知道——没有用。”
伊恩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给摄像机看的笑容,而是一种深沉的、从眼底泛起的笑意。“遵命,长官。”
远处传来第一班工作人员抵达的声音。车库外,维修区开始苏醒,灯光一盏盏亮起,拖车引擎启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疏月收拾好所有工具和数据记录,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伊恩。”
“嗯?”
“早上的测试……别迟到。”
“不会。”
门轻轻合上。伊恩独自站在渐亮的车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修好的方向盘。金属部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个被治愈的伤口。
他轻轻转动方向盘,感受着修复后的传感器传来的、精确无误的反馈。然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我哪儿也不去,晚晚。”
窗外,蒙特卡洛的清晨完全降临。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而在赛车幽暗的座舱里,刚刚修复的方向盘传感器,正在以完美的精度,等待着下一次指令。
就像某些被修复的东西,虽然伤痕还在,但已经重新开始工作。无声地,精确地,不可阻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