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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失控 血染了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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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腿的表皮被烤焦了一小块,他小心撕下来。
既然外面已经焦了,里面应该也熟了吧。
叶连笙先吃了一块小的,像是熟了,盐和辣子的用量差不多是这些,和上次的差不多,上次的鸡腿惊弦和逢茗很喜欢,这次应该也会喜欢。
他敲了一下惊弦的脑袋,示意它尝一下。
惊弦慢吞吞抬眼,吓得一激灵,慢腾腾缩起脑袋,薄膜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
鸡腿又凑近了些,它的鼻孔翕张,认命张嘴咬住了。
叶连笙手里还有一根,徒弟还在树下躺着,看也不看他一眼。
算了,不给她了。
惊弦原本喜闻乐见魏逢茗和它一同遭难,见叶连笙忽然改了主意,大为光火。
它游去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哼了两句。
魏逢茗呢?
她自然闻到了烤鸡腿的味道,还偷瞄到了师父的一番犹豫。
心中有一点窃喜。
一颗斗大的脑袋凑到了她眼前,双目圆睁,燃烧着熊熊怒火。
惊弦:本蛇命令你,去吃!
叶连笙放的辣子把它折磨得烧心。
惊弦一副死不罢休的样子。魏逢茗只好坐起来,朝师父看过去,揉了揉眼睛,假装自己刚才是睡着了。
他把插着鸡腿的棍子递给她,她接了,木棍摸着有点烧手,师父没感觉出来,也自然没假装很烫。
她本想悄悄把鸡腿给扔掉,可是在他的视线注视下,她只得窝窝囊囊地吃完了。
在她慢吞吞小口吃的时候,叶连笙熄灭了火堆。
墨色暗沉,夜已深,叶连笙独自坐在树下等她。
上次是把卖盐的打死了,这次像是只放了致死量辣椒却忘记放盐的卤货,空余辛辣。
不过还能下嘴,比上次舒服一些。
魏逢茗吃完了,叶连笙倒出些清水给魏逢茗洗了手,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两人像是过来踏春的。
她发觉两人的捉妖之旅并不严肃,想到哪里做到哪里,没事还能偷偷懒,又想到师父以前常常一个人捉妖,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到哪里便做到哪里,一点章法都没有。
师父法力高强,提剑纵横天地,广受爱戴,想来一定十分风光。
她只把手背洗了洗,没把手心露出来。
“你的绷带换了许多次,伤应该好了,不妨解了吧。”叶连笙道。
魏逢茗骤然愣住,头皮发麻。
半晌,叶连笙幽幽说道:“不解也行。”
*
“你往后站,小心不要被泥点子溅到。”叶连笙说。
他们要去收拾沼泽里袭击惊弦的那只妖怪了。惊弦跃跃欲试,对着一块石头磨牙。
叶连笙提剑,微微下垂的眼睛眯起,对准远处一棵歪脖子树,轻轻劈下去。
泥浆泛起水浪,波纹晃动,泥点子悬停在半空,被无形的剑气劈开,并推向了两旁,堆起数丈高。
泥鳅,枯草,腐烂动物的骨头,从泥沼底部翻了出来,散乱地飘上了半空,魏逢茗闻到了难言的恶臭,是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有陈年老树根的木头涩味。
她望向远处,那棵外脖子上剧烈摇晃,枯黄的树叶簌簌摇落一地。
沼泽劈开了一条道路,魏逢茗跟在师父身后,下脚的瞬间,两人都皱了皱眉毛,黏糊糊的臭泥巴粘着鞋底,不怎么舒服。
最后,两人决定坐在惊弦背上,惊弦有段时间没当坐骑了,背上骤然一沉,乐呵呵地驮着他们往前走。
魏逢茗承诺回去后给它洗澡,它游的更不顾死活了。
鹿幽北部的沼泽地十分广阔,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药花药草,药草的根或深或浅,漂在泥里,被叶连笙的灵力推动,一簇一簇地摇动。
魏逢茗担心沾上泥,就没碰那些花草。她坐在师父后面,晃晃悠悠,眼皮子打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叶连笙:“你困了?”
“没有!”她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飞掠而过的墨色。
师父的发丝掠过她的脸,她盯着他一节雪白的脖颈看,他交叠的衣服上浅浅纹样,干燥的暖意。
她很想靠上去睡会儿,要是自己主动提,他肯定会同意的,可她不想让他为难,师徒间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她又觉得他们其实不是师徒,徒弟这个身份是她骗来的。
头有点疼,她眼睛有些充血的发红。
若是没有徒弟这个身份,一只妖怪,一个仙门长老,一生中唯一一次见面可能就是他来杀她,或者她杀他。
现在的情况没什么改变,她还是来杀他了。无论自己有没有迈进清平宗,故事的走向好像都差不多。不过是一个杀的毫不留情势如破竹,一个杀的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然而总是要杀。
两眼发困,困的不得了。今天怎么这么困?
像是半辈子没睡的觉都要补上似的。
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她额头有些发凉,好像有水珠滴到嘴唇上了,她想,我干脆就睡一会儿吧,睡过去也挺好,反正师父在呢。
叶连笙吹着风,搜寻着妖怪逃窜的去向,先找到巢穴,就容易抓到了。
身后,徒弟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听不见了。
徒弟先前因为红线妖受了伤,按照时间来算,手臂应该早就好了,现在不肯解开绷带,应该是因为伤疤。该抽些时间去问问关长老,应该有治愈伤疤的良药。
他观望着四周,忽然在泥浆里看到了一个贝壳,手掌大小,这东西他早年去沿海地区捉妖时见到过,波光粼粼,阳光下一照,玛瑙一样。
现在是夜晚,没有阳光,不过留下来,到明天再瞧,也是一样的。
他想到徒弟以前隐约提过,她的家住在山里,想来应该没见过这东西。
他伸手去抓,手上沾了点污泥,想着一会儿再洗。
“逢茗。”他喊她,她没应。
他扭头去看她,却见她鼻子上两股鲜血,淌到了下巴,血滴的速度极快,已经淌湿了大半衣服,深紫色的衣服混了血,几乎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极其微弱,手上绷带将松未松。
身子一歪,她侧倒下去,叶连笙没来得及抓住她,她跌进了泥中,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惊弦陡觉背上轻松,一转头瞧见师徒两人都陷进了泥里,也停下来等他们。
叶连笙用灵力维持着两旁的泥浆不倒,揽着魏逢茗的肩,探她的呼吸,气若游丝。
若是不赶快处理,恐怕有生命危险。
“逢茗!”他贴近她的耳朵,唤着她的名字,见她没醒,轻轻晃着她的肩。
他探她的额头,滚烫。
她神志不清,嘴唇苍白,似乎想要说什么,叶连笙凑近她,她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你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
叶连笙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只好笑笑,道:“不好吃,我以后便不给你做了。”
“可是这世界对我真不好……一点都不好……”
叶连笙:“如何不好?”
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却攥住了徒弟的手腕,去探她的脉搏,脉搏微弱而混乱,像是有几缕气息在体内相撞争斗。
魏逢茗喃喃,她意识不清楚,但一腔委屈堵在胸腔,一点一点渗漏,又突然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她慢慢给他讲,讲那棵被雷劈了的槐树,讲自己夜晚回家要翻的窗户有多么高。
叶连笙认真听着,听这些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她手上的绷带散了,他去给她绑上,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将她手掌上的绷带拨开了。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咬了下去,咬的格外用力,叶连笙察觉到一丝恨意。
两滴硕大的泪珠滴下,魏逢茗松开了嘴,擦着鼻子流的血,越擦越多。
她还在讲着自己,讲那座山,讲寨子里的人,她从前认为他们是人。
叶连笙将带着牙印的手臂收回袖中,把外面脏了的褙子脱下来。
他穿的衣服够多,便把圣道白衣也脱了下来。这白衣会自我净化,一点泥都不沾,他便用这衣服去擦她的脸,擦她的血,擦她的泪,活像拿着一块抹布。
他想着她的手掌,心神不宁。
她又喷出了一口鲜血,神智也有些疯癫,一口白牙沾了血,格外恐怖,她咿咿呀呀唱起歌来。她身上好疼啊,骨头疼,脖子疼,意识在飘,像一群白鸽。
叶连笙心想,这歌他听过,是青花寨的一群小妖们干活唱的歌。
很活泼,很幸福,带点俏皮的尾音。
魏逢茗彻底昏了过去,脑中是极度的空白和尖锐的蜂鸣。
叶连笙盯着她染了血的脸,瞧了很久,后来,他把魏逢茗的手臂抬了起来,右手捧在他掌心。
他和那只眼睛对视了。
一只眼睛,一只睫毛都被拔光了的眼睛,幽幽红光,贪婪而狡黠。
换灵咒。
原来如此。
他看着徒弟苍白的脸,鬼使神差地碰了碰她冰凉的脸。
从青花寨不远千里过来,用上这东西接近我,来杀我。
这得多难受啊。
压制妖气的方法有许多,怎么偏偏选择了这一种?你不知道会死吗?就那么恨我?
他眼中有点凄凉,又笑了。
他将绷带慢慢扯了下来,看见眼睛旁边的青纹颜色变深,像是长进了血肉,一路蔓延,他没再往上瞧,将她的袖子放下来。
她脖子上也有一点浅色青纹,就在她瞧不见的位置。
他先前见到时,还以为这是她的胎记。
叶连笙扶正了她的身子,将手对准掌心,注入灵力。
她体内的气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力搅散,慢慢平稳下来,呼吸终于均匀了。
惊弦凑过来,瞪着铜铃似的两只大眼瞧,叶连笙伸出手指放在唇前,朝它轻轻嘘了一声。
她在睡觉呢。
魏逢茗醒过来时,身上沾了不少污泥,还有血。
她懊丧地抱头,问师父这是怎么了。
师父笑笑,说刚才她从惊弦身上摔下去了,又流了好多鼻血。
她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事,又记得自己和师父谈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嘴里一股血腥气,叶连笙给她递了水,她冲了冲,吐了出去,心中暗想,自己刚才吐血了?
她问师父刚才她都胡说了什么,又哂笑着,说自己受凉发了烧,是胡说八道。
叶连笙:“你刚才说我做饭难吃。”
魏逢茗羞愧不安,心下又放松了不少。
叶连笙:“我以后不给你做就是了。说话那样难听。”他话里带了点哀怨。
魏逢茗摸着脑袋嘿嘿笑起来,又忽然想起手上全是泥,完了,把后脑勺也弄脏了。
手上绷带缠的紧紧的,没有掉,她放下心,又想到以后终于不用再吃师父做的饭了,顿觉神清气爽。
换灵咒带来的副作用,都见鬼去吧,自己这不还是好好活着吗?
她不怕死,只是怕血染了这身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