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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河女 观山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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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主的安排下,那名弟子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城主想给魏逢茗换一个房间,但她考虑到离师父的房间太远不好翻窗,就谢绝了,只是把门上的符咒除去,还是照常居住在那间屋子。
所有人都折腾到后半夜,待到黎明初现,她才终于躺回床上,房间里的青烟散了,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阳光照在脸上,已经日上三竿。
她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开门去找师父。去正堂找了一圈,又在花圃里走了走,都没见到他的踪影。
她这才想起来师父昨夜和自己是同时间入睡,许是现在还没醒。
估摸着他睡的差不多了,她才去敲他的房门,可手指还没放上去,门就开了。
师父长发散落,身着白衣,澄澈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困惑,又半眯起来,正当头的阳光把他刺的睁不开眼,他皱起鼻子,退回黑暗中。
他看向她,问道:“现在几时了?”
魏逢茗:“午时三刻。”
阳气最重的时候。
“我们今日去哪里?”魏逢茗称得上迫不及待了。
叶连笙:“今日去观山庙。”
“啊——”魏逢茗嘴角撇下来,那地方昨日他们已经去过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大庙,昨天他们在庙中转了几圈,一个人都没碰到,有什么值得再去一遍的。
正如每座庙宇内都要供养神明,来保佑一方平安,扇兴城只有一条主河,是那条淹死了无数人的欺梧河,实在不吉利,因此城主想修座庙,风水对冲,或许能少死些人。
观山庙内供养的是河女,而河女是用来祈求风调雨顺的,和一些野蛮之地的生祭不同,扇兴选定的河女都是从外城挑选过来的女童。
之所以要选用外城,而不用城内女童,是因为庙宇显灵借助的是河女的福祉,从外城挑河女乃是借了天下人的运势。观山庙若是风水好了,扇兴也会跟着富裕。
每年挑选一次河女,当届河女和前两届河女一起,用泥巴塑一座女子雕塑,烧制后放到观山庙中,每年完成这件事后,三位河女可领一份丰厚俸禄。
可今年,河女塑造的女子雕塑被怪物附身了,雕像不知碎成了多少块,城主正急着召集外城的三届河女,重塑雕像。
昨天魏逢茗来的时候,观山庙的雕像碎块散落一地,破碎的一只手臂砸在门槛处。
而今日,碎块都已经被处理干净了,放置雕像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底座。
魏逢茗站在观山庙内,仰脸张望。
自从发生了妖怪附身的事后,观山庙便再无人前来,现今庙门破败,墙上的壁画也褪了颜色,常年香火浸染,庙内仍可嗅到一点燃烧木头的味道。
观山庙虽是破庙,却修的高大,从外看巍峨气派,踏进看空泛无物,光线只从庙门透进来,大半座庙都隐藏在黑暗中。
如今唯一一座雕像也已经消失了。不过就算那雕像还在,放在这样高大的庙堂内,也会显得渺小脆弱。
师父也踏进门内,先是冲着那空缺的位置拜了一拜,然后才抬起身来。
“师父,那雕像已经碎了,现在什么也没有,你为何要拜?”
“身不在,形亦在。”叶连笙说。
魏逢茗也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很快便起身,在观山庙内转悠起来,这是个严肃的地方,即便不信也要尊重,魏逢茗少见地端起架子,细细检查。
她弯下腰去,查看雕像底座的下盘,什么字符也没有。
“两位是来做什么的?”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一人从廊柱后蹿了出来,一身黑,恍若走出来了一个影子,叶连笙定睛一看,是个老人。
魏逢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还当是鬼,差点跳起来,又见是人,敛下心神,道:“我和师父奉城主委托,前来调查。”
叶连笙颔首,“只瞧一会便走。”
老头手里拿了把扫帚,清扫着地上的浮尘,“这地方哪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在这里待了几十年,也没见它有什么独特之处,晦气倒是挺晦气的。”
“老人家,”叶连笙站了起来,“这观山庙落成已经有几十年了?”
老头见叶连笙文雅,像是个读书人,便道:“是啊,我当年还刚娶了媳妇,如今已经有了孙儿。”
他说这话时,面带喜色,分明是想和人交流,魏逢茗知道师父不喜与人沟通,便主动上前同这人攀谈。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画像,便开始畅谈他孙儿如何乖巧听话毫不闹腾,嫩白健康能做大事。
魏逢茗跟着应和,见老头越来越来劲,心道不好,赶紧按住他挥舞的胳膊,转移了话题:“老人家,这破庙修了多久了?第一任河女现在还活着吗?”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什么,拧眉道:“第一任河女?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
他一脸晦气,转身欲逃,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挣脱不开。
他高声喊道:“来人呐,来人呐!有人欺负老人家!”
魏逢茗恨恨地放开了他。
“抱歉,老人家,弟子也是心急,莽撞了些,还望你见谅。”
老人摸了摸被扯皱的袖子,道:“还算你这个师父懂事!”
叶连笙浅笑道:“我们只是想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会对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帮助。”
“是啊是啊,”魏逢茗迅速转变了话风:“我们都是好人,绝对的好人。”
“你也说了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想必知道的人不少,即便您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告诉我们,还不如从您这里听。”
老头:“那你便找其他人去!”甩袖便走。
魏逢茗张口结舌,心知说错了话,忙道:“这河女的消息,从别人听哪有从您这里听全面?若是我们解决了这件事,您也不用再穿这一身黑,难道您希望您的孙儿在扇兴长大,也从小到大穿一身黑?”
她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他,他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道:“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要消息,说便说了。”
他捻着胡子,慢慢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欺梧河里死了不少人,有算命的说这里是风水不好,城里百姓便商量着建一座庙,来破一破风水,这座庙最终选定在这里,因着与山脉对望,便取名叫做观山庙。”
“当然,也因着干旱的缘故。当时已经许久没有下雨。”
魏逢茗:“不能用河水浇地吗?”
老人瞪她一眼:“欺梧河水质特殊,拿来浇地会死庄家,烧苗。”
他又接着说下去,“很快,便选定了第一任河女,河女铸造了第一座泥塑,雕塑刚烧制完搬上去不久,便天降甘霖,大旱得以化解,到了第二年六月初,城主要选定第二任河女,便找了第一任河女出来商讨。”
他顿了顿,“结果第二任河女刚选定完不久,第一任河女就被别人发现淹死在欺梧河里。”
六月的天,太阳像个滚动的大火球,在天上随意地漂浮,热烈地释放着每一寸光,每一寸热,直照得人眼睛睁不开,躲到阴凉处,像条野狗似地趴着,什么活计也不想干。
蝉鸣声还未起,而热风已裹挟着树叶,把万物晒的干枯萎蔫,猎狗有气无力吐着舌头,想躲进阴凉处,然而哪里有什么阴凉处,它只能沿着河岸走了又走,将爪子踩进温水里。
它嗅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吐着舌头,挤进拥挤的人群。
“那时我就在那群人里。”老人道。
人的脸上都汗津津,擦着滴到额头的热汗,看向河岸边的席子上放的尸体。
“河女,第一任河女,怎么就这么没了?”一个年纪大的婶婶哭喊道。
“听说是别人钓鱼发现的,已经报了官了。也不知那河女的父母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一人偷偷抹泪。
一个汉子义愤填膺道:“肯定是河中的怪物做的,这些天河里淹死的人不少!上次不就有人报案,说在河边目击到了怪物的踪影吗?”
“怪物,怪物,什么事都推到怪物头上!”一书生摇着扇子,道:“人家说看到了怪物的踪影,那为何没人去捉?再说那怪物长什么样子,有人知道吗?”
汉子用手掌扇着风:“我听说是生了几只触手的鱼,身上有许多啮齿状的花纹,你这书生,应当读过许多外邦书籍,了解的东西比我多,你怎么不说?”
书生怒道:“我读的是圣贤书,哪里读这些精灵鬼怪!再说了,你说的那只妖怪压根就不存在,否则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那妖怪是那举办的花鸟展,给点钱就能看的吗?”汉子道。
书生气的浑身发抖。
“你那圣贤书还真是没用!”汉子见他一脸窝囊相,嗤笑道:“以我看来,这就是怪物做的!”
几人争执不休,忽见官差疏散人群,“去去去,城主大人要过来了!”
官差挤开道路,把城主挡在中间,他仍旧是一张黄白面皮,和如今别无二致,只是肚子平坦,看上去还稍微像个年轻人。
他闻了那腐烂的气味,甚是想呕吐,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仵作呢?仵作还没到吗?该死的,再不来扣他半月月俸!”
一仵作点头哈腰地来了,封了口鼻去验尸,“城主,这人是淹死的。”
汉子探头道:“这一定是河中怪物干的!”
书生道:“这一定是人干的!”
“你们都给我闭嘴!”城主忍无可忍,怒喝道,两人顿时噤声。
城主心中愁的不得了,见了那跑来跑去悠闲踩水的黄狗,羡慕不已,抬脚给它踢走了。
六月正是外国使臣来朝的日子,商贩也会来不少,尽管扇兴不过是一个小城,但也有许多小国的使臣外派来参观,甚至还有些当朝的国君。
掌管祭祀的河女出了问题,这可是实实在在丢了个大脸面。若是死的不是河女,或是河女虽死亡却没被发现,他还能帮忙掩盖过去,拖到六月底再审案,也好顾全扇兴的脸面。
可如今,河女的尸体就躺在席子上,嘴角淌着青绿色的水,亟待一个结果,来安抚民心。
第一任河女名叫苏文安,是家中独女,这就更不好收拾了。
这可怎么办呦!
他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应对方法,派人引河女父母前来相认,苏家父母哭成了泪人,连发了数天高烧,哭尽,便一同病死了。
城主又派人去河中捉拿传闻中的巨兽,可河流湍急,河水呈现黄绿色,又有毒,哪里捉的到。
往事随风而逝,河女的父母坟上都是野草青青。
那日站在河岸上探头望去的那一眼,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生活的琐事太多,只要不涉及到自己,一桩悬案无法占据重要位置。
而负责打扫观山庙的他,需要不时跪下身,去擦拭那泥塑,仰头便可见泥塑恬静眉眼,低垂仿若神明。故而总是想起自己的二十岁,穿着两只露脚趾的烂草鞋,在河岸上抬起了脚,去看那女童的尸体。
那残败而冒着蛆虫的脸,依稀可辨当初当选河女时的模样。
“河女,河女!”
一阵风吹起,轿帘掀起一角,露出荷粉色的两只绣鞋。
头戴花环,万般荣光。
热情洋溢的轿夫,将她从城门一直抬到观山庙。一条由母亲编织的细辫子,在她肩膀上活泼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