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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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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通知贴在公告栏时,梧桐树的叶子刚好开始泛黄。九月的风穿过操场,带来远处桂花的甜香,混合着橡胶跑道的特殊气味。
一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四十多个学生——大多数戴着眼镜,脸色是长期室内的白皙,课桌上堆着厚厚的练习册和试卷。
“同学们,运动会的通知大家都看到了。”李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知道大家的重心都放在学习上,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次运动会,我们一班每个人必须至少报一个项目。”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男生交换了无奈的眼神,女生们则小声讨论着哪个项目“看起来最容易混过去”。
沈青序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那里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起跑、冲刺、跳跃,动作流畅得像某种本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样的手,适合握笔,不适合握接力棒。
但李老师的态度很坚决:“不要想着逃避。我一会将项目表贴在公告栏这,今天放学之前,体育委员必须收到所有人的报名。”
课间,沈青序站在公告栏前,仔细看着那张项目表。跳高——不行,陈逾野已经快一米七了,而他还在努力突破一米六大关。短跑——他的爆发力几乎为零,小学时的百米测试永远是倒数。铅球、标枪——那些需要力量的项目更不用考虑。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1500米”和“4×400米接力”上。长跑,需要的是耐力和节奏,不需要瞬间爆发,也不需要对抗性身体接触。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你要报1500米?”体育委员王浩然凑过来,惊讶地看着他,“那个很累的。”
“嗯。”沈青序点头,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项目。
几乎同时,在三楼的六班教室,陈逾野正大笔一挥,在三个项目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跳高、铅球、100米短跑。
“陈逾野,你报这么多?”赵正鹏凑过来看,“不怕累死啊?”
“这有什么。”陈逾野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跳高和铅球冲突吗?不冲突。100米和跳高冲突吗?也不冲突。那就都报呗。”
他说得轻松,但眼睛已经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二楼一班的窗户。不知道沈青序有没有报运动会项目,不过他不喜欢运动,可能就是当拉拉队呢。
放学铃声一响,陈逾野就冲下楼,在一班后门探头:“沈青序!”
沈青序刚收拾好书包,闻声抬头。陈逾野快步走进来,看到他桌上的报名表扫了一眼:“1500米?你报长跑?”
“嗯。”沈青序把笔放进笔袋,“比较适合我。”
“适合什么啊!”陈逾野皱眉,“1500米要跑四圈,很耗体力的。你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沈青序拉上书包拉链,“而且李老师说必须报一项。”
陈逾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那我陪你练。”
“你也有项目要练。”
“我的项目不用怎么练。”陈逾野耸肩,“跳高我随便跳跳就过了,铅球...反正能扔出去就行。100米更简单,跑就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对别人来说需要刻苦训练的项目,对他来说只是游戏。
沈青序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陈逾野说的是实话——小学时陈逾野的体育成绩就一直是满分,那种运动天赋几乎是天生的。
“从明天开始,放学后我陪你跑步。”陈逾野拍板决定,“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刚响,陈逾野已经等在一班门口。他换了运动服,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显然是刚打完篮球。
“走吧。”他很自然地接过沈青序的书包,“先去换衣服。”
秋天的操场在傍晚时分最美。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跑道边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训练,跑步的、跳远的、练接力的,喊叫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沈青序换上运动服出来时,陈逾野正在做热身。他的动作很标准,压腿、转体、活动关节,每一个都认真到位。
“先热身。”陈逾野看见他,停下动作,“不然容易受伤。”
两人并排站在跑道边,做着同样的拉伸动作。沈青序的身体很僵硬,弯腰时手指勉强够到脚踝,而陈逾野的手掌能轻松按到地面。
“你柔韧性太差了。”陈逾野评论道。
“嗯。”沈青序承认,努力把腿压得更低。
热身完毕,陈逾野看了看表:“今天先跑三圈试试。不用快,找找节奏。”
第一圈,沈青序还能跟上陈逾野放慢的步伐。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落叶的气息,跑道在脚下规律地向后退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
第二圈,呼吸开始加重。小腿肌肉传来轻微的酸痛感,喉咙发干。陈逾野跑在他外侧,不时转头看他:“怎么样?要不要慢点?”
“不用。”沈青序摇头,调整呼吸。
第三圈,脚步开始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肺里火烧火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陈逾野依然跑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
“坚持,最后一圈了。”他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对,就这样。”
终于跑过终点线时,沈青序几乎要跪下去。陈逾野一把拉住他:“别停,走一走,不然明天腿疼。”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移动。沈青序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发疼。
“给。”陈逾野递过来一瓶水,“小口喝,别急。”
沈青序接过,瓶盖已经拧开了。他小口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其实你跑得不错。”陈逾野突然说,“节奏保持得很好,呼吸也没乱。就是耐力需要练。”
沈青序擦掉嘴角的水渍:“你跑得很轻松。”
“我天天打球,习惯了。”陈逾野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1500米我也没跑过几次。下次我陪你一起跑全程,看看你什么水平。”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放学后的操场成了他们的固定训练场。陈逾野真的陪沈青序跑完了整个1500米,然后给出了专业点评:“第一圈速度可以,第二圈慢了,第三圈掉速严重,第四圈纯靠意志力。你得学会分配体力。”
于是训练内容变成了节奏跑。陈逾野拿着秒表,严格控制每圈的速度。“这圈慢了,加速。”“这圈快了,保持住。”“最后一百米冲刺,快!”
有时候张丽会来学校接沈青序,就站在操场边看着。她看着儿子一圈圈地跑,看着陈逾野在旁边陪跑、计时、递水、指导,眼眶会微微发热。
“张阿姨!”一次训练结束后,陈逾野跑过来,满头大汗但笑容灿烂,“沈青序今天又进步了,比昨天快了十五秒!”
张丽笑着递过毛巾:“辛苦你了逾野,天天陪他练。”
“不辛苦!”陈逾野用毛巾胡乱擦着脸,“而且我自己也得练啊。李老师说了,我报三个项目,至少得拿两个名次才行。”
“你肯定没问题。”张丽温柔地说,“青序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陈逾野摆摆手:“哪有,我们是互相帮助。”他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沈青序,提高声音,“对吧青序?”
沈青序抬头,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他点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一刻,张丽突然意识到,儿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是长相,而是某种气质——以前那种过于沉静的、几乎要与世界隔离开来的气息,现在被一种更生动、更真实的东西取代了。虽然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像秋日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生命力在流动。
训练进行到第五天时,陈逾野在陪跑时突然说:“你知道吗,赵正鹏也报了1500米。”
沈青序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哦。”
“不过你不用管他。”陈逾野继续说,“他跑步姿势不对,上身晃得太厉害,浪费体力。而且他耐力不行,最多坚持三圈。”
沈青序没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他知道陈逾野说这些不是为了比较,而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的。
第十天,沈青序已经能完整的跑完1500米了。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节奏稳定,呼吸均匀,跑完后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几乎虚脱。
“差不多了。”一次训练结束后,陈逾野看着秒表说,“保持这个状态,运动会上拿个名次没问题。”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夕阳已经完全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悄悄亮起。
“谢谢你。”沈青序突然说。
陈逾野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谢什么?”
“陪我训练。”
“都说了是互相帮助。”陈逾野放下水瓶,“你帮我补课,我陪你训练,很公平。”
沈青序摇摇头:“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补课是动脑,训练是...是陪我一起累。”
陈逾野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沈青序,暮色中,沈青序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
“傻子。”最后,陈逾野只说出这两个字,伸手揉了揉沈青序汗湿的头发,“你是我弟弟,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他的手很大,很暖,动作有点粗鲁,但很温柔。沈青序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让他揉乱了头发。
操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白色的光落在橡胶跑道上,像铺了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初三的学生在晚自习。
“回家吧。”陈逾野站起来,伸出手,“明天继续。”
沈青序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短暂地交握,然后松开。
回家的路上,张丽看着后视镜里两个男孩靠在后座休息的身影,轻声说:“青序,妈妈很高兴。”
沈青序睁开眼睛:“嗯?”
“看到你跑步,看到你有逾野这样的朋友。”张丽的声音很温柔,“妈妈一直担心你太安静,太封闭自己。但现在看来,你比妈妈想象的要坚强。”
沈青序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空。他想起操场上陈逾野陪跑的身影,想起他说“我们之间计较这么多干什么”时的表情,想起那只揉乱他头发的手。
运动会还有一周,1500米的比赛就在那里等着他。但奇怪的是,沈青序并不觉得紧张。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跑得快还是慢,有个人会在终点线等他。就像这些年的每一天,无论发生什么,陈逾野总会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