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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福州手札与海上补录   番外一 ...

  •   番外一·江舟手札

      九月初五,晴

      晨起,往天妃宫。

      宫在水部门外,规制甚伟。永乐朝敕建,至今香火不绝。予立于殿外,未入。非不信,实不知所求。

      有老妇设摊卖香烛,问予:“小郎君求签否?”

      曰:“不求。”

      妇笑曰:“不求亦抽一支,不收钱。”

      与廊下,观往来进香之人。

      忽闻身后有人语:“小郎君,会稽人也?”

      予回观之,一男子坐于;廊柱之侧,年约四十,面黑,肤糙如砂,手有旧茧,似为海上人,其左腿以木杖支地,行止有碍。因闻其言,尝佣于会稽,亦尝浮海至满刺加,爪

      哇。予颇奇,为吾道满刺加之见闻。昔尝于《瀛涯胜览》中见其名,曰:在满剌加之南,产香料,有巨港,郑和昔曾驻节于此。书中寥寥数语,彼人口中轻轻吐出,然风涛之

      险,似随之而至。

      予问曰:“爪哇何如?”

      彼默然良久。

      “热,”曰,“热甚,令人喘息难继。其树木巨,较吾乡之木大十倍。其人肤色黝黑,衣衫单薄,见舟船至,辄群聚而以物易物——香料易瓷,苏木易针线,象牙易铁锅。”

      “然则满剌加何如?”予不觉脱口而出。

      彼顾予而视曰:“小郎君亦欲往满剌加乎?”

      予默然不语。

      彼亦不复追问,但自顾而言曰:“满剌加较爪哇尤喧阗。佛郎机人至后,益加热闹。港口之中,舟楫云集,何所不有——吾国之福船,佛郎机之夹板船,爪哇之梭子船,更有不

      知来自何方、帆上绘有巨眼之船。”

      “子尝见佛郎机人乎?”

      “见之。其人红发碧眼,体有膻气。船载火炮,轰然一响,半城皆震。亦尝见其死——忆有一佛郎机水手,为土人所刺,肠流满地。彼辈相攻,吾辈旁观。其地也,财货丰盈,性命轻贱。”

      予复问曰:“然则子尚欲往乎?”

      彼俯首视其一足。

      “不复往矣,”曰,“最后一次自海归,遇风暴覆舟。同舟三十七人,仅一人得生。吾漂流三昼夜,为渔舟所救,然此足已废。”言轶而去。

      予遂进庙抽之,得五十三签,大吉。其词云:

      星斗满天照客舟,
      风波历尽见瀛洲。
      此行莫问归期晚,
      自有神灯引路头。

      寻庙祝解签,复归船。

      午后,王胡子引一道士登船。周姓,着旧道袍,执桃木剑,携二童子。云自城隍庙来,为船作法。

      予立于舵楼观之。

      道士绕船三匝,洒符水,摇铃诵咒。至予舱门,忽止步。顾谓王胡子:“此间何人居住?”

      王胡子对曰:“绍兴来一郎中,搭船者。”

      道士召予出,上下审视,曰:“观子面相,眉间带青气,额角有煞星。此等人留船上,恐不利。”

      众水手闻之,皆侧目。

      予问曰:“道长既能观气,必通医理。敢问予眉间青气,是肝经之郁,抑或心血之亏?当用何药?”

      道士愕然,不能对。

      予复顾谓刘老大:“疫潮时,汝之性命,谁人所救?”

      刘老大曰:“江大夫。”

      予乃遍视众人:“若予果为煞星,首当克者,刘老大也。彼今安在?”

      众默然。

      予又曰:“道长适才洒符水,过刘老大舱门而去。彼舱去岁曾死人,道长知之否?其门口甲板,渗水色黑,乃桐油年久氧化所致。道长亦未察也。”

      有轻笑者。

      道士面如猪肝。陈船主自后而出,拱手曰:“辛苦道长。法事已毕,请回。”

      道士悻悻然去。

      是夜,陈船主召予入舵楼。示以一纸,乃签文也。

      予惊问:“此物何以在船主处?”

      陈船主曰:“天妃宫老庙祝使人送至。彼言,此签解了数十年,仅见三人抽得。一者,郑和下西洋时,有船户抽之;一者,十数年前,有漳州商人往满剌加者抽之;其三,即今日小郎君也。”

      予默然。

      陈船主又曰:“彼嘱我转告一言:此签既出,非复小郎君一人之事。行至何处,勿回头。”

      予问:“彼何人?”

      陈船主摇首:“不知。但言毕,即入殿后,不复出。”

      予立舵楼窗前,望天妃宫方向。灯火已暗,唯殿脊隐约可见。

      怀中之石,温然作热。

      夜半,独步甲板。

      江风微凉,星斗满天。五十三签之语,反复在心。予离家时,不知何往;今在福州,仍不知何往。然满剌加三字,自南洋归客口中出,自陈船主口中出,今复自签文中出。

      若此者三,岂偶然哉?

      老庙祝云“勿回头”。予本不欲回头,然前方何在,今始仿佛见之。

      自有神灯引路头。

      灯尚未见,路已在脚下矣。

      九月初五夜,记于福广号舱中

      番外二·江舟手札·海上补录

      九月初六,补记前事

      八月二十日

      厨子老赵先病。晚膳后腹痛,继而呕吐,吐物黄绿,腥臭不可闻。戌时,小腿现红斑,旋溃烂。予往视之,其臭——甜腥而腐,如义庄中水浸多日之尸。

      问诸人,今日谁曾触捞起之朽木。三人应声。予观其手,二人虎口有细黑点,如墨入肤。

      腐船之毒。

      是夜施针,黑血渗盆,滋滋有声。舱外海黑如墨,万籁俱寂,唯船底水声潺潺,若有物在水下呼吸。

      老赵热退,然予知,事未了。

      八月二十一日

      是夜,予从陈船主习星盘。方测北极星高度,陈船主忽仰面嗅风,色变曰:“风中有铁锈气,兼甜腥。”

      以竹筒汲海水视之,水面浮灰白絮状物,泛虹彩。予嗅之,尸水也。

      阿礁测水深,二十丈、十八丈、十五丈,递降太骤,陈船主曰:“此非礁石,乃沉船积成之坟场。”

      语未毕,雾起。

      雾自海面涌出,乳白色,甜腥刺鼻。数息间,帆没、桅没、十丈外皆没。世界缩为风灯数尺之内。

      后有人言,磷火现于雾中。予未见。但闻阿礁惊呼“海妖”,被陈船主一掌掴醒:“是风灌沉船破洞之声!”

      怀中石,烫如烙铁。

      石之所指,吾等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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